马车驶近淮津府城门时,城楼上的守军已经开始盘查往来行人。
沈青梧让车夫停下,刚要拿出请帖,却见苏府的管家匆匆跑了过来,对着守军亮了亮令牌:“这是苏知府的客人,快放行。”
守军连忙让开道路,管家走到马车旁,躬身道:“沈大人,苏小姐让小的来接您,府宴还有一个时辰开始,您先去府里歇口气。”
沈青梧掀帘下车,目光扫过城门处的守军,见他们对来往的商队盘查得格外严,心里了然,看样子苏曼卿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既为她行方便,也在暗中防备守旧派的小动作。
夕阳西下,苏府的朱门在暮色里浸得沉红,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与院内传来的丝竹声缠在一起,软软地漫在空气里。
沈青梧站在苏府门前,望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恍惚间想起了一年前初入沈府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满心的担忧和惶恐,但都被自己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她清楚,那一步踏出,便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今日的场景与那日何其相似,这一步若迈进去,便是彻底踏入官场漩涡,再难抽身了。
她在苏府门口立了许久,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半句催促也不敢有。
直到一道清亮女声打破了僵局:“沈大人一路辛苦了!”
沈青梧抬眼望去,一位华服女子被簇拥着,如众星拱月一般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连忙拱手道,“苏小姐安好。”
苏曼卿微微颔首,“沈大人不必多礼。”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她总爱穿利落的湖蓝或石青短衫,今日却换了身烟霞色蹙金双绣罗裙,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活脱脱是古卷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
她面上神情淡淡的,只在瞧见沈青梧时,眼底才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一行人进府时,廊下的灯笼已全亮了。
暖黄光晕里,往来皆是身着官袍或锦缎的身影,言谈间满是官场应酬的客套。
沈青梧垂着眼走,一路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苏曼卿刚跨过月洞门,就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围了上去,他们说话时都凑得近,有的直呼她曼卿,有的笑称阿卿,言谈间与苏曼卿格外熟呢。
沈青梧心里了然,从周围官员与送礼人对他们的恭敬模样来看,这些围着苏曼卿的,怕都是京里勋贵或本地世家的子弟。
她忽然记起前一日周明递来的消息,苏家的门楣,原比她想的更显赫。
苏曼卿的外祖父是致仕的户部尚书,当年掌天下财赋的人物,他对这个孙女疼爱得紧,自小请了名师教她算学律法。
十四岁那年,她就替父亲草拟弹劾奏折,字字切中要害;后来更凭一己之力勘破江南盐税的陈年漏洞,算得比户部司官还精准,在新政派年轻一辈里,早已经是公认的智囊。
而苏家在京都的根基,还不止于此。
苏父的堂弟,娶的是当朝和宁县主,那可是先帝胞妹的女儿,论辈分是皇上的表妹,向来得太后与皇上看重。
难怪苏曼卿敢那般张扬,这般家世,再加上她自己的本事,在这群世家子弟里,苏曼卿本就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的确是有桀骜的资本。
一行人往宴会厅走,沈青梧只觉周身落了无数道目光。有好奇探看的,有疑惑揣测的,也有毫不掩饰的不屑,甚至夹杂着几分敌意。
她只垂着眼装作未觉,如今她这身份,根本掺和不进这些世家子弟的圈子,还是低调些才好安身。
然而,她却偏偏不能如愿。
离苏曼卿最近的一个少女,穿一身利落骑装,梳着双环髻,瞧着不过豆蔻年华。她好奇的上下打量着沈青梧,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姐姐,这位就是你常念叨的沈志远?”
苏曼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已有人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呢,让你丢下裴大哥巴巴来迎。原来不过是个地方小官,瞧这寒酸样子,哪里比得上裴大哥丰神俊朗、年少有为?”
沈青梧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年。
他生得极是出挑,眉眼俊秀,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锐气,眼瞳是极亮的墨色,此刻因着怒气,更像淬了火的黑曜石;鼻梁挺翘,薄唇紧抿着,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眉眼间倒是与苏曼卿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她的锐利,多了些少年人的张扬。
他穿得也惹眼得紧,宝蓝色锦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流云,领口袖边缀着的红宝石扣足有指甲盖大,晃得人眼晕;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个赤金镶玉的荷包,走一步便轻轻晃荡,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二字,却又因年纪轻,没显得俗艳,反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骄纵鲜活。
苏曼卿一听这话当即沉下了脸,看向少年的眼神冰冷的可怕:“苏惊澜,你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祖父,你上个月私闯御马监的荒唐事!”
苏惊澜面色一紧,梗着脖子道:“苏曼卿,你别太过分!为了个外人,你竟这样训我?”
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苏惊澜,我对你的忍耐有限,现在就向沈大人道歉!不然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
少年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但仍然倔强着不肯低头。
周围人见势不好,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劝道:“惊澜,快给沈大人道个歉吧,你忘了上次违逆曼卿,跪了一整夜祠堂?”
苏惊澜闻言,狠狠瞪向沈青梧,一双亮眸里燃着怒火。
沈青梧嘴角微抽,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个躺着也中枪的体质。
明明是他先挑事,自己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倒被人给怨恨上了。
苏惊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想起了那段“惨痛过往”,终是不甘不愿地走到沈青梧面前,咬着牙道,“沈大人,是我错了,我道歉。”
沈青梧差一点就要笑出声,她极力抑制着嘴角的弧度,拱手还礼,“苏公子言重了,”
她抬眼看向苏曼卿的方向,缓声道:“苏公子性格直率,乃是真性情,苏小姐不必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