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掩盖了低沉的交谈声。
一身明黄锦袍的皇帝负手而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靖王,”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重,“洛家那个丫头洛葳,提供的番薯消息,朕已派人核实。若她所言‘亩产千斤’当真,此物,便是天赐我西魏的祥瑞!”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有了它,百姓能吃饱肚子,不再易子而食,朝廷赋税便能大增!靖王,你可知,眼下朝中那些废太子的余孽,正盯着各地的灾荒蠢蠢欲动!他们巴不得朕下‘罪己诏’,甚至……”
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份被逼迫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番薯,是朕稳住这江山的关键一步,必须成功!”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斑驳地洒在皇帝焦虑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决绝:“半月后,朕便要秘密离京,御驾东伐。东陵那群豺狼,屠戮我边城,此仇不报,朕寝食难安!然则……”
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木案上,“东伐所需军费,如山如海,国库如今捉襟见肘!”
税赋不足,像一条无形的枷锁,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
他将最后的希望,死死钉在了尚未大规模种植的番薯上,盼它能带来滚滚财源。
就在皇帝被军费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直在一旁垂眸不语的靖王霍决,沉稳地向前一步。
“陛下勿忧。东伐所需军费,臣,已备齐。”
短短一句话,如同天籁。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一把抓住霍决的手臂:“当真?靖王!此言当真?”
那份激动,几乎让他失态。
“千真万确。”霍决神色不变,沉稳如山,“粮草、军械、饷银,皆已筹措妥当,随时可调用。”
压在心头最大的巨石轰然落地,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散去不少。
他用力拍了拍霍决的肩膀:“好!好!靖王真乃朕之股肱!明日,不,就今日!今日便将所需军费,悉数送至兵部库房。东伐大计,刻不容缓!”
“臣,遵旨。”
霍决躬身领命,君臣二人的身影在竹影摇曳中,如同两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
同一片星空下,长宁侯府的气氛却与皇宫的凝重截然不同。
府内各处角落,下人们三五成群,兴奋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大公子真的要随军东伐了!”
“那还能有假!大公子武艺超群,深得兵部尚书信重,此去必立大功!”
“可不是!到时候加官进爵,咱们侯府的门楣就更光亮了!”
“哎呀,最享福的还不是咱们昭雪小姐?”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婆子挤眉弄眼。
“你们想想,大公子最疼谁?从小到大,眼里心里就只有昭雪小姐一个妹妹!那才是他的心尖尖!将来大公子位极人臣,昭雪小姐那福气,啧啧啧,享都享不完哟!”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丫鬟接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哪像那个刚找回来的……叫什么来着?洛葳?土里土气的,听说在乡下吃了十几年苦,规矩都不懂。大公子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可不是嘛!大公子都嫌她碍眼!”
婆子撇着嘴,一脸不屑,“她拿什么跟咱们昭雪小姐比?昭雪小姐才是侯府正经的金枝玉叶,是几位公子心尖上的宝贝疙瘩!那个洛葳啊,就等着看昭雪小姐享尽荣华富贵,自己干瞪眼羡慕嫉妒去吧,想想就解气!”
这些踩低捧高的议论,像长了翅膀,在侯府每一处角落里嗡嗡作响。
而此刻,侯府最深处,一座僻静院落被茂密的梅树环绕。
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角落的阴影里,两道颀长的身影正压低了声音密谈,正是府中大公子洛景策和五公子洛翊寒。
洛翊寒斜倚着冰冷的墙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得意和一丝阴狠,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面前的大哥能听见:“大哥,放心!都确认过了。二哥在军营,这次没休沐,赶不回来掺和。老四那小子,又跑出去捣鼓他那些买卖了,十天半月回不来。至于三哥……”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自有他的计划,跟我们不冲突,但目标一致。”
“算上你我,咱们兄弟五个,全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这简直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
他猛地攥紧拳头,“这一次,咱们兄弟齐心,一定要把前世错过的,统统攥在手里!权势、地位、泼天的富贵……一个都不能少!”
洛景策站在阴影更深处,月光只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郁的煞气。
听着洛翊寒的话,没有任何激动,只是眼神愈发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这些东西,挣下来,都是给小雪的。”
洛昭雪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与他的冷硬气质形成反差。
“一丝一毫,都不能便宜了那个洛葳。”
提到洛葳,他语气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只剩下厌恶。
“大哥放心!”洛翊寒拍着胸脯,一脸邀功,“我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跟她签下断亲书,彻底划清界限,半点情分都不留!她这辈子都别想沾咱们洛家,沾小雪半点光!”
他眼中闪着恶毒的快意,“最妙的是,那蠢女人没有前世的记忆!哈哈,她还蒙在鼓里呢!根本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个都回来了,更不知道我们这辈子要让她怎么‘好看’!”
洛翊寒越说越兴奋,眼中凶光闪烁:“大哥,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个法子,把她彻底赶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她杵在这儿,哪天坏了我们的大事,或者……又像前世那样,不知廉耻地……”
“不。”洛景策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
洛翊寒一愣:“大哥?”
洛景策缓缓从阴影中踏出半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整张脸。
眼中翻涌着比夜色更深沉更浓烈的恨意。
“赶她走?”洛景策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残忍的笑意,那笑容看得洛翊寒都心底一寒,“太便宜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