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又没完全亮。
下着暴雨的天总是阴云密布,即便本该是天亮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几分暗沉。
章涛皱眉看着这布满浓云的天,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怎么也喘不过气。
这么大的雨连着下了一夜,镇上的石板路肯定都积了水,要出去还得套车才行。
肖二皱着眉站在章涛身边,给他递去一碗熬的黏糊的小米粥,“头儿,喝点热乎的垫垫肚子吧,你忙活了大半夜,剩下的我和王毅他们可以接手。”
章涛也没有拒绝,接过粥大口喝着,喝到一半才想起来,猛的转过头提醒肖二。
“对了,就让赵小五和胡枫在驿站看管犯人,那俩一个没有脑子,一个心思太歪,都不适合出门办事。”
“放心吧头儿,那俩人就是懒货,看着外头雨那么大,现在还躺在床板上扯呼呢。”
说到这个肖二就气,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埋怨,“昨天后半夜本来应该大家一起忙活的,那俩懒货却找借口回去休息,这一休息就躺到现在,怕是敲锣打鼓都震不醒。”
章涛也无语了。
算了,懒就懒吧,别给他找事就行,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是再出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平了。
“对了,肖二,你偷摸给陆家送几个鸡蛋和一罐热粥,就当是我送给他们的了,这次又要从人家手里掏钱,总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花小钱换大钱,章涛一向精于此道。
“好嘞,我这就去。”
凌晨陈老哥和小贾就去早市采购了足够的食材,所以鸡蛋什么的也不缺,热粥里更是还加了鲜嫩的青菜和肉末,就在流放路上可是极其难得的。
这会儿正好也是犯人们吃早食的时间,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碗里只有苞米茬子粥。
因为暴雨可能不会停,今天赶不了路,所以粗糙的碴子粥都比平时更稀,想要吃饱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饿不死。
肖二将熟鸡蛋收在袖子里,给瓦罐也盖上了盖子,但经过犯人堆时,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生怕有狗鼻子闻出了瓦罐里的肉味儿。
等到将东西交给了陆家人他才安心返回,脚步也轻快了些。
但是肖二没发现,他刚从大堂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被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上了,一直到他走到陆家人的油布棚前才收回眼神。
沈林风喝着碗里滋味寡淡的茬子粥,面上没有一点不适,仿佛他这个少爷生来就喝这东西喝惯了。
他这幅表情,却让四个下属心疼的紧,四人对视一眼,都想着要找机会去厨房偷点好吃的给少爷。
从府城那边顶替刘桥坐牢开始,少爷就一直跟他们同吃同睡,从小金尊玉贵的他,硬生生被搓磨成一副流浪汉的模样。
他们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同时也忍不住念叨起少爷那个远在京城的大哥。
都是亲兄弟,凭什么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在金城吃香喝辣,二少爷却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寻求破局之法。
沈家是不是太偏心了些。
但他们作为下人,没有资格谈论主家的事,而二少爷不喜欢别人过度关心他,所以这些事情他们只敢烂在肚子里,不敢对外说一个字。
吃完早食,轻微风寒的犯人们继续缩在马厩里补觉,难得能休息一天不用赶路,他们当然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陆霖河还没和爹娘大哥说真话,只说要去帮解差们办事,最后在媳妇担忧的眼神下迈步离开。
“小蝴蝶,你去跟上我爹,左右他出不了这个镇子,你也不会跟丢。”
“好嘞,我这就去,我离开后宿主要好好喝奶,好好睡觉,这样才能好好长大。”
小雪团嫩脸微红,她总是忘记自己现在的小婴儿身份,然后过度逞能。
“放心吧,驿站里又不可能出什么事,我会好好缩在娘亲的怀里休息的,当然你那边有什么事也要及时告诉我。”
“差爷,他要去哪?”
陆霖河刚走到廊下和王毅会合,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转过头一看清楚人脸,陆霖河脸就拉得老长。
又是这贼心不死的刘桥,怎么哪里都有他,真真是烦死人。
王毅本就话少,一个犯人而已,他也没必要句句有应答,直接转身就走。
“差爷,大家都是犯人,你没必要这么区别对待吧?”
刘桥的声音大了些,引得好些犯人的目光看了过来。
陆霖河心里暗骂几声,知道这刘桥是想破坏他昨晚刚刚拉起来的犯人们的好感。
这要是真如了他的意,那他昨晚不白忙活了。
王毅皱了皱眉,“你别瞎说,我没有区别对待。”
他话少,也不擅长与人争辩,陆霖河心知靠他是靠不住的,只能自己来。
“刘桥,你怎么老是跟我过不去?你之前咒我家宝贝小雪团,现在还故意栽赃我,你这人怎么就那么坏呢?”
沈林风笑着看向他,“那你倒是说说要去干嘛,大家都不能出去,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这难道还不是区别对待?”
陆霖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知道我是南水县的人,南水县和这利县只隔了一个县,我在这边有亲戚也是正常的事,昨儿个大家淋了雨,好些人都病了,有八个还病的特别重,这不都得吃药嘛?”
“正好我家在这边有个亲戚,可以帮忙想法子打折,差爷这就是带我出去找亲戚帮忙呢。大家想想,差爷们本来也没有救治大家的规定,这些药都是他们自掏腰包买的,这才刚出发三四天,后头还有两千多里的路程,能给人家省点钱就省点吧。”
犯人们一听,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啊。
他们倒是不心疼解差花了多少钱,但是他们也不全是傻子,也知道为自己谋个打算。
都不用说,这群解差手里的钱肯定有限,后头两千多里路用得着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是这几天就给人荷包掏干净了,那他们后面遇到的事儿就只能等死了。
能够活着去岭南,谁还愿意死?
反正都犯了事儿了,到哪活不都是活着,说不定去那边服劳役也没有想象中差呢。
有多少人就是抱着这一口气撑到现在的,所以他们纷纷应和陆霖河的话,同时对沈林风投去鄙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