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朱墙劫:霜覆琉璃 > 第十五章 南苑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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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苑的金风卷着草屑掠过云瑞的鬓角,她下意识抬手去扶险些被吹落的瓜皮帽。帽檐磨得发毛,露出底下蓝布袍的前襟,那是十三阿哥今早从尚膳监杂役那里‘借’来的六品太监服,前襟还沾着半块洗不掉的烤鸭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油渍边缘凝结的油花形状,像极了太液池的浮萍,云瑞盯着那片油光,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毓庆宫偏殿,胤祥扒着窗棂说的那句“改日带你去看真老虎”,没想这‘改日’竟是混在南苑的杂役里,闻着马粪味等老虎。

胤祥翻身下马时,箭囊上的珊瑚坠子“当啷”撞在马鞍桥。那坠子雕着满族传统的‘万字不到头’纹样,云瑞曾在《大清会典》插图里见过,按规制需礼部奏请方可佩戴。而十三阿哥这枚,包浆温润,显然被常年摩挲,绳结处的丝线已有些发白,据闻是温僖贵妃薨前亲赐的物件。“忍着点,”胤祥走过来时,靴子碾碎满地红果,汁水溅在云瑞宽大的裤脚上,洇出暗褐色的斑点,“这袍子是小全子的,只有他的衣裳你穿着还算合衬。”

云瑞拽了拽袖口,手指刚露出半截,就被胤祥一把按回去。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蓝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腕间还沾着点马鞍油,正是方才牵‘逐夜’时蹭的,油迹在布料上晕开,竟与这“借”来的杂役身份相得益彰。腰间的‘张禄’腰牌歪到一侧,露出里面塞着的半片珊瑚碎屑,这是十阿哥生辰宴遗落的装饰,边角还带着细微的磕痕,被她临时用来配重,免得腰牌总晃荡。

胤祥牵着神骏的黑宝马走近,马蹄铁踏碎红果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云瑞注意到马镫上刻着满文标记,边缘还鎏着一层薄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银层下露出的铜底已有些氧化发黑。“这是‘踏雪乌骓’,”胤祥拍着马颈,黑宝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吹得云瑞面纱微动,带着草料和马汗的混合气味,“去年木兰秋狝皇阿玛亲赐的,你瞧它四蹄皆白,跟《相马经》里说的‘踏雪寻梅’品相一模一样。”

她凑近去看,马儿的鼻孔翕动,喷出的气息带着新鲜苜蓿的清香。马镫上的满文是‘吉祥’之意,字体圆润,显然是新刻不久,笔画转折处还留着工匠的刻痕。云瑞想起父亲曾说,皇子的马具每年都会换新,以示恩宠,这副马镫的鎏银层还未磨损,定是今秋才换上的。胤祥见她看得入神,忽然压低声音:“昨儿我还见二哥骑‘闪电’,那马才叫神骏,跑起来四蹄生风,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像打鼓似的。”

远处猝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弓弦震响!云瑞吓得本能地一缩脖子,下意识躲到树后。只见大阿哥胤禔策马疾驰而过,手中紧握一柄宝雕弓,弓身线条流畅,雕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鹰爪锐利,紧紧攫住象征吉祥的如意纹饰。那弓材质非凡,用的是东北深山里的百年黑椴木,弓弦以坚韧的鹿筋精心缠绕,此刻仍在嗡鸣震颤,隐隐透出惊人的力道。传闻大阿哥膂力超群,此弓射程可达三百步之遥!他勒马回身之际,云瑞清晰地看到,那海东青锐利的双眼竟是用上等的黑曜石镶嵌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凶戾的光芒,令人心头发寒。

待大阿哥走远,云瑞的目光才敢重新投向柳树林边。四阿哥的坐骑安静地伫立在那里,通体雪白,鞍鞯上搭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氅衣下摆以精湛的绣工绣着海水江崖纹,气势磅礴。这纹样让她瞬间想起曾在玉嫣房里见过的一件类似氅衣,只是玉嫣那件少了“寿山”图案。而四阿哥这件,海水江崖之上,那象征稳固江山的“寿山”纹,以捻金线精心绣成,在流转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更显尊贵。此刻,胤禛正与负责马匹管理的章京低声交谈,他身姿挺拔,语调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每说一句,那章京便诚惶诚恐地躬身应“嗻”,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早告诉你别逞能。”胤祥忽然蹲下身,拨开云瑞的裤脚。她脚踝处红肿一片,几道血痕交错,显然是方才走路磨的。他皱了皱眉,从箭囊里摸出个磁石小盒,打开后一股艾草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麝香。云瑞看着盒里的金疮药,呈暗绿色膏状,想起十阿哥药箱里也有个一样的盒子,据说都是敏妃生前常用的方子,里面还掺着长白山的人参末。

“方才看见四哥了?”胤祥替她包扎的手指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指尖却微微用力。云瑞想起四阿哥今早查马料时的情景,听小太监说,他发现今年的豆饼掺了沙土,气得摔了茶盏,茶盏碎片还划破了手指。“嗯,”她低声应着,忽然想起太子前日怒斥仓官的场景,那时他摔碎的茶盏里,泡的正是掺了沙土的武夷岩茶,茶叶沫溅在明黄的桌布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风吹过柳树林,将胤禛与管马章京的对话碎片送来:“...火器营的硝石...与豆饼同船运抵...”。云瑞心里一惊,火器营的硝石混着豆饼...如今的海运...她不敢再深想,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裤脚,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腰带。

胤祥扶着云瑞走向马车时,忽然指着远处的望海楼:“去年此时,二哥在这里射过一只白额虎。”云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楼檐下挂着几副鹿角,每只角上都有个等边三角形的伤口,伤口边缘光滑,显然是利器所致。她想起东宫御用箭镞的形制,正是这种三棱设计。

“听说那虎有三尺高,”胤祥的声音带着敬佩,“二哥一箭正中眼睛,皇阿玛高兴得赏了他十箱辽东人参,每箱都用黄绫子包着。”云瑞望着望海楼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忽然觉得那等边三角形的伤口,像极了太子书房里那张《河工图》上的标记,都是用朱砂笔勾勒的锐利形状。

胤禛的马蹄声传来时,云瑞正低头假装系鞋带,瓜皮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领口滚着石青织金云纹,即使飞马疾驰,衣襟也未沾半点草屑,袍角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竟是北斗七星的图案。胯下白马额心嵌着枚银钉,马蹄铁上刻着吉祥纹样,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十三阿哥故意用身体挡住她,箭囊上的珊瑚坠子晃得人眼花:“四哥带这么些人,是要围猎黑熊?”胤禛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云瑞的蓝布袍,停留了半息,又迅速移开:“皇阿玛正往马场来,围场四周要增派侍卫。你快去准备迎驾。”云瑞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仿佛被冰水浇过,连手指都透着冰凉。

“我的‘逐夜’正闹脾气,得跟四哥借匹马。”胤祥说着,翻身跨上侍卫牵来的骝马,马鞭指向云瑞:“你把‘逐夜’牵去喂料。”

云瑞一愣,突地想起来时十三阿哥曾叮嘱:“低头别说话,万一有人问,就说新调去马厩的。”便立即明白他是要支开自己,连忙应了声“是”,向四阿哥打千时,故意让宽大的袖子遮住脸。

云瑞牵着‘逐夜’的缰绳,在南苑围猎场的杂树林间穿行。蹄铁碾过枯黄的蒿草,几只蚂蚱蹦跳着躲进灌木丛,远处的号角声随风飘来,混着猎犬偶尔的吠叫。她正辨认着路牌上“马厩区”的箭头,忽然瞥见前方榛子树后闪过一道灰影。

变故就在此刻陡生!‘逐夜’被骤然窜出的野鹿惊得猛地扬颈人立,嚼铁在齿间剧烈摩擦出刺耳声响。一股裹挟着松针与马汗的腥气扑面而来,她头上那顶磨得发亮的瓜皮帽顿时被掀飞半边。

尚未从惊变中回神,斜刺里一匹通体霜白的烈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至面前。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带着破空的呼啸骤然悬停,距她鼻尖不过三寸。蹄铁上錾刻的缠枝莲纹在透过林隙的烈日下泛着森冷寒光,将她瞳孔里的惊惶照得无所遁形。窒息感顺着喉头攀升的瞬间,她看清马背上少年绷如弓弦的臂弯。

十四阿哥胤禵正死死拽着套马索,明黄箭袖在暴烈拉扯中撕裂一道口子,露出里衬月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的深色痕迹,沾着的草屑随动作簌簌掉落。

套马索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霜白马痛得仰头长嘶,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溅在脚边的狼尾草上。云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捞马儿滑脱的缰绳,指尖猝不及防撞上十四阿哥的手背。少年的皮肤带着日晒雨淋的粗糙,虎口处那层薄茧蹭过她腕间,比马鞍油还要刺手,显然是常年弓马不离身的模样。“倒是胆大。”他眉峰微挑,目光扫过她腕间未及擦拭的油渍,“前儿个围场的老马头,就是被这畜牲踢断了腿,此刻还在营帐的草堆上哼呢。”

云瑞触电般缩回手,腰间“张禄”字样的腰牌恰巧蹭过马腹。十四阿哥的视线落在牌面磨卷的边缘,霜白马忽然焦躁地刨动前蹄,铁掌翻起的腐殖土里,半片青花瓷碎片闪着幽光,像是去年围猎时,康熙御帐旁被惊马撞翻的茶盏残片。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按住白马脖颈,掌心贴住温热鬃毛的动作里,藏着武将家眷特有的利落,绝非寻常小太监的畏缩模样,连马儿起伏的呼吸都被她按得平稳了几分。

十四阿哥的目光掠过她袖口露出的帕角。那方半旧的月白绢帕上,石榴花绣得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勾着极淡的金线,沾着的几星草汁都掩不住精致,与驯马营太监们粗针大线的补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十四阿哥突然勒转马头,霜白马的喉息喷在她帽檐上,带着未消化的苜蓿腥气。“小太监的手,”他用马鞭挑起她的腕子,鞭穗上的铜铃擦过她手背上的细毛,“倒是比驯马营的老把式细。”

“宫里新规矩,”他用马鞭挑起她的蓝布袍,露出里面洗白的中裤,“太监也穿旗人亵衣?”袍角扬起时,露出她内衬中裤的滚边绣着极小的海水纹。

“十三哥身边的长福听说告了假,”十四阿哥蹲身捡起瓷片,指甲刮过碟沿的缠枝莲纹,“倒换了个连马缰都握不稳的。“他的目光扫过云瑞发带末端的流苏,一眼认出那是用毓庆宫檐角风铃上拆下的孔雀尾羽捻线制成,宫里独一份。

胤禵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云瑞耳廓。他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耳垂后那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前儿个大哥府里有人嚼舌根,说八哥府上新近收了个眉心点着朱砂印的侍童…倒是与你耳后这颗痣,生得有几分像…”他刻意拖长的尾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的话被四阿哥的马蹄声打断,月白锦袍的衣角扫过云瑞肩头时,胤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四弟,皇阿玛的銮驾已过晾鹰台。“他手中转着紫檀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心经》短句,“这马性子烈,交给驯马营吧。”

胤禵松开紧拽的套马索,霜白马颈部的血珠随着动作滴落,恰好溅在云瑞鞋面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他直起身,目光却紧紧盯着胤禛袖口处随动作若隐若现的北斗七星暗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带着讽意的嗤笑:“四哥管天管地,如今连弟弟驯马也要管上一管了?”言罢,猛地转身,明黄色的箭袖在动作间重重擦过云瑞腰间的木牌,“张禄”二字上的墨迹被蹭得一片模糊。

胤禛的目光在她发带停留三息:“十三弟的马,性子随他。”佛珠突然停转,对侍卫道:“带她去马厩,“逐夜“的蹄铁该换了。”

云瑞被侍卫引着转身时,身后十四阿的嘀咕声随风传来:“八哥素来贤德,最是体恤下人,那些没影儿的流言蜚语,怕不是哪个眼红的小人瞎编乱造…”她忍不住回头匆匆一瞥,只见那桀骜的少年皇子已蹲在霜白马旁,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动作虽显笨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马腿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胤禛的马鞭突然指向东南方:“马厩在那边,莫要再走错。”他月白色的锦袍在金风中猎猎扬起,袍角那北斗七星的暗纹与十四阿哥明黄箭袖上繁复的藤蔓纹饰在夕阳的光线下短暂交错,光影流动间,竟像两条注定永不相交的河流。

暮色漫过南苑时,云瑞在马厩角落找到“逐夜”,它正啃食十四阿哥留下的苜蓿。远处传来围猎开始的号角,她摸着马儿的鬃毛,想起十四阿哥擦马时的专注,与四阿哥转佛珠的冷静,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骨子里那份执拗与内敛,竟在此刻透出几分奇异的相似。

瓜皮帽被风吹落在地,云瑞望着水槽中映出的脸,忽然明白十四阿哥为何好奇。帽檐阴影里,她的眉眼确实太像女儿家,尤其在暮色中,连耳尖的微红都清晰可见。而四阿哥没有揭穿她,或许就藏在那句“性子随他”里,十三阿哥的莽撞,太子爷的庇护,都需要有人在暗处周全。只是这深宫里的每一份“周全”,都自有其沉重而复杂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