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已分,高下立判。康熙高踞御座之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却并未立刻对太子的勇武加以褒奖。他只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胤礽身上时,那眼底的骄傲与慈祥才如春水般化开,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这无声的赞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随侍太监们鱼贯上前,替各自的主子呈上今日行猎的斩获。三阿哥胤祉猎得麋鹿三只,野猪、獐狍各一,收获颇丰。八阿哥胤禩则展现了他一贯的“仁厚”与技巧,麋鹿、獐狍各两只,狼、野猪各一,竟皆为活捕,其骑射与控场能力可见一斑。因猎物众多且方式“雅致”,也得了康熙几句嘉许和赏赐。
平日里以骑射闻名的十三阿哥胤祥,此刻却只献上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虽说是罕见的火狐,引得众人羡慕,但与其往日表现相比,实在过于低调。他策马行至望海楼下,仰头对着云瑞喜上眉梢,朗声道:“瞧瞧!用它给你做条围脖,必定是这南苑最鲜亮的一抹颜色!”
十四阿哥胤祯亦不逊色,猎得麋鹿、野猪各一,还活捉了一对狡兔,收获颇丰,少年脸上带着矜持的傲然。
猎场秋风猎猎,卷动着旌旗与血腥的气息。忽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自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驿卒风尘仆仆,待到近前,飞身下马,将一封插着三根染红雉鸡翎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急呈御前侍卫。侍卫不敢怠慢,疾步上前,单膝跪地,高举过头顶。
康熙神色不变,伸手接过那封密函,目光扫过火漆封印,竟未拆阅,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侍立的太子,语气平淡无波:“看看,说的什么。”
胤礽心头微震,面上却沉稳依旧。他恭敬接过,指尖利落地拆除火漆,展开密报,目光如电般扫过字迹,眉宇间瞬间掠过一丝凛冽的锋芒。他合上密报,单膝跪地,声音清朗有力,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猎场上空:“禀皇阿玛!噶尔丹贼子自乌兰布通惨败后,狼子野心不死!盘踞科布多老巢,招纳亡命,已于九月悍然举兵东侵喀尔喀蒙古!其势汹汹,显有大举内犯我大清疆土之意图!”
他语速稍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请战的决绝与储君的担当:“厄鲁特蒙古气焰嚣张,猖狂犯境,实乃藐视天威!儿臣请旨,愿亲率大军征讨,踏平科布多,剿灭噶尔丹,以彰我大清国威,定边安民!”这请战之声,斩钉截铁,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与储君的威严。
胤礽此言一出,在场诸皇子皆是一怔,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然而御座之上的康熙,脸上却未见丝毫惊诧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秋日高悬,阳光如千万柄碎金利剑穿透层云,将天际渲染得辉煌壮丽。康熙脸上的笑意依旧和煦,然而在那笑意之下,眼底深处却骤然凝结起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与冷肃。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话语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炸响在每一位皇子的心头,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太子不必请旨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番噶尔丹作乱,朕要御驾亲征!”
全场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凝固了。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震惊、错愕、恍然、隐忍的面孔,最后落在太子身上,继续道:“大军出征期间,京师重地,需得力之人坐镇。你,就留在宫中,替朕署理部院章奏,监国理政!”说罢,也不待众人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神,径直起身,拂袖道:“起驾,回宫!”临登辇前,康熙的目光再次投向太子,那一眼,深如寒潭,蕴着期许,也藏着难以言喻的考量。胤礽强抑着心头翻涌的狂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迅速起身,翻鞍上马,紧紧追随在御辇之后。
康熙要亲征噶尔丹!这看似突如其来的决定,实则在场的每一位皇子,每一位久经朝堂的臣工,心中都已如明镜一般透亮。让太子坐镇京师,代天子监国理政,这才是今日南苑这场盛大围猎真正的、也是唯一的重头戏!
是以,在这片秋原猎场之上,无论射下多少猎物,无论箭术如何超群,最终的赢家,也只能是,且必须是太子胤礽!
四阿哥方才放弃射杀白虎的举动,恐怕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洞察了康熙这番深意。若是如此,云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这需要何等敏锐的嗅觉,何等深沉的心机。
与四阿哥的深沉如渊相比,十阿哥方才那惊艳一瞥后的失误,简直像个后知后觉的莽撞笨蛋。再想起十三阿哥今日刻意低调的行猎,恐怕也多多少少嗅到了康熙布局的味道。那十四阿哥呢?他随行于众人之中,不显山不露水,眼神却始终冷静锐利。他才多大的年纪?难道也已早早学会了在这权力漩涡中审时度势、藏锋守拙的本事?
云瑞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心中翻江倒海:这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之下,究竟豢养着怎样一群心思深沉如海、手段莫测如妖的人物!与他们朝夕周旋,稍有不慎,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仅在一夜间便硬生生将秋的残黄与冬的凛冽劈成两半。云瑞正用指尖拨弄窗棂积雪,杏翎突然掀帘而入,发间落雪簌簌掉落:“格格,张福顺公公在院外候着。”话音未落,廊下已传来皮靴踏雪声,张福顺捧着件玄狐斗篷躬身进来,狐毛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那是太子书房特制的“寒水貂”,据《内务府档》记载,整貂仅制三件,太子一件,康熙一件,另一件原是预备给储妃的。
云瑞攥着袖口的手汗已洇透蓝布,张福顺的玄色绸缎靴在雪地上碾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她数着那些脚印转过游廊,忽然听见太子轻笑的尾音,那笑声像碎冰撞在玉盏上,与他平日批奏折时的沉肃截然不同。
胤礽负手立在四角亭下,蓝衫被风掀起时,云瑞看见他内搭的月白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这细节让她想起毓庆宫偏殿那盏总在深夜亮着的羊角灯,而太子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鲨鱼皮箭囊,此刻囊身的红宝石在雪光中明明灭灭,像极了他眼底忽闪的情绪。胤礽袍角扫雪的声响骤然停在三步外,云瑞低垂着脑袋盯着双脚,靴底嵌着的南苑红泥被雪水浸得发软。她数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直到第七道裂纹蔓延至裙角时,才惊觉太子袍角的雪沫已凝成冰晶。那抹玄色在雪光中纹丝不动,像极了毓庆宫门前的铜狮,却在她偷瞄时骤然软化。
胤礽看着云瑞低垂的脑袋,那双绞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袖口被汗浸出深色痕迹。他忽然想起幼年时,自己第一次随驾出征,在帐中等待圣谕时,也是这般将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印记。那时皇阿玛说,成大事者需藏锋守拙,可此刻眼前人颤抖的指尖,却像根细针扎进他心里。鲨鱼皮箭囊上的红宝石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怕什么?怕自己降罪,还是怕牵连十三弟?想到胤祥,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抿成直线。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喊“太子哥哥”的幼弟,如今也学会护着旁人了。
“昨日若被识破,你可知会牵连多少人?”话出口时,胤礽才惊觉自己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急切。他蹲下身,拂去她裙摆的雪沫,指尖触到海水纹滚边的刹那,忽然想起南巡时,皇阿玛指着福建水师的军旗说:“纹样要细致,方能镇得住风浪。”此刻这细密的针脚,却不如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让他分神。
云瑞耳后那颗朱砂痣在雪光下忽明忽暗,与他自己的痣遥遥相对。禁不住自嘲地想,倒像是天生的印记。想起内务府呈上来的《祥瑞录》,说双生朱砂痣乃是吉兆,可若这吉兆落在不该落的人身上。他猛地捏碎掌心的积雪,冰晶飞溅在云瑞手背上,惊得她瑟缩了一下。
预想中的斥责迟迟未到,云瑞疑惑抬头的刹那,撞进太子含笑的黑眸。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浸着雪光,让她想起杭州西子湖畔的深潭,看似平静,水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老十三太胡闹了。”胤礽的声音裹着呵出的白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云瑞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便急急辩解:“不怪他!是我缠着他非要出去见识的!”当拽紧他衣袖时,云瑞注意到他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迹,却在触到她手背时骤然放轻。
胤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这双手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细,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力道。袖口的毛边蹭过她的指尖,他甚至担心这粗糙的布料会磨伤她。突然轻笑,雪粒落在他睫毛上:“老十三胡闹,你倒护得紧。”话是责备,语气却软了下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云瑞顿觉不妥,慌忙松开,指尖还残留着上等丝缎的冰凉触感,低声道:“云瑞甘愿领罚。”
胤礽挑眉,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她。“罚你抄书”的话音落下时,他睫毛上落的雪花恰好融化,水珠顺着眼睑滑进衣领,让云瑞想起他昨日射虎时飞溅的血珠。
尚不及她反悔,胤礽已不容置喙道:“明日辰末,书房候你。”
字字如钉,将她那点微末的挣扎钉死在喉间。四角亭紧邻太液池残水,一阵朔风卷过,雪粒子突然打在云瑞后颈,寒意刺骨,她禁不住瑟缩了一下脖颈。
胤礽下意识将她往亭内带了半寸,抬眸望了望铅灰色的天际,道:“过两日便入冬了,回头着人将那幅白虎皮子硝制了,与你做件御寒的裘衣。”
云瑞一怔,忙推拒:“劳爷费心,前几日已有新制的冬衣送来,实不必再添置。”
胤礽笑了笑,目光掠过她身上半旧的锦缎夹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不一样。”
云瑞心下一片冰凉,自然不一样了!昨日围猎场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一箭射杀的白虎?玉嫣自不必说,便是其余几位侧福晋、庶福晋,谁不暗地里盼着这稀罕物事?若最终落到她一个客居的格格身上,岂非平地起波澜!然太子心意已决,此物定会送来。她只得退而求其次:“谢爷厚爱。只是虎皮太过珍贵,云瑞今冬衣物已足,实不宜再添。若爷真体恤,云瑞斗胆讨一副袖炉便是。”
“虎皮袖炉是更暖些。“胤礽突然解下自己的狐裘护腕,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云瑞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比暖炉还烫。
张福顺通传户部尚书候着时,胤礽的拇指还停在云瑞腕骨凹陷处,那力道像极了南苑围猎时拽紧缰绳的姿势。远处军机处的梆子声传来,急迫的节奏让他握她的手骤然收紧,仿佛那是催征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