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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枝意唇角刚弯起一点弧度,窗外猛地灌进一阵疾风,卷着枯叶噼啪砸在窗棂上,声响刺耳。

这突兀的动静瞬间撕碎了室内短暂的平和。谢珩眼底残留的温润顷刻褪尽,覆上一层审视的冰寒,仿佛被这阵风强行拉回了惯常的警觉。

他放下汤碗,指尖在光滑的瓷沿划过,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白痕。“沈三娘子,”他开口,声音沉冷下去,带着惯有的疏离和试探,“我有一事……”

“叫我枝枝!”沈枝意立刻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微微仰头直视他,“我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她苍白的脸上透着一丝倔强,尽管在他迫人的气势下显得单薄。

谢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枝枝”二字似乎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清晰的低唤:“枝枝。”

紧接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他声音平稳却不容反驳,“沈家的人,我留不得了。”他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住她的反应,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只是……毕竟是沈家。”

沈枝意立刻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脆弱的坚定:“我与沈家在新婚夜前夕便已彻底断绝关系。如今阿柳安全,我毫无顾忌。将军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她垂下眼睫。

“季来之。”谢珩颔首,扬声唤道。那声音已彻底褪去所有温和的假象,只剩下纯粹的、令人胆寒的冷硬。

季来之的身影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出现在门口,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脸色紧绷如铁:“将军,萧澈在城郊粮仓设了局。线报确认……他要借沈家的名义动手。”

谢珩接过密信,拆封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信纸在他修长有力的指间簌簌作响。沈枝意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和眼中翻涌的阴鸷,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喂药的温情如同错觉被戳破,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属于猎食者的冰冷气息,强大而危险。

“他倒真敢。”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指节因用力捏紧信纸而根根泛白,“真当我这几年坐在这轮椅上,就成了他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沈枝意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透露出内心的紧张:“那沈家……”

“沈世鸿留不得了。”谢珩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的冷嗤,驱动轮椅转到悬挂的军事地图前,食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戳在城郊粮仓的位置。

他回头,目光扫过她缠着绷带的纤细胳膊,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似乎淡了一瞬,但命令的口吻依旧不容置喙,“此事凶险,你留在府中,不得擅动。”

沈枝意却站起身,动作因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她从怀中贴身的位置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不容拒绝地塞进他摊开的手掌里:“这是我备的解毒丸。萧澈的人手段阴毒,将军带着防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谢珩捏住那包药丸,指腹清晰地感受到油纸包上残留的、属于她的微温。他猛地收拢手指,将那小小的纸包紧紧攥在掌心。迎上她清澈眼眸里那份近乎执拗的担忧,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沉沉吐出三个字,带着命令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等我回来。”

“嗯。”沈枝意低低应了一声。她看见他将那油纸包极其谨慎地收进贴胸的衣襟内袋,那珍重的动作与他周身冷硬的气势形成奇异的反差。

轮椅碾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沉闷地远去。沈枝意独自站在窗边,看着谢珩挺拔却隐含着肃杀之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风依旧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鬓发。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胳膊上厚厚的绷带,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攫住了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里,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早已被强行捆绑在一起,无法分割。

她的命,确实是他的。而他的命……她闭上眼,指尖在绷带上收紧。

雪越下越大,沈枝意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凹凸的雕花。风卷着枯叶掠过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用骨节轻叩青石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胳膊上的绷带被风掀得微微起伏,底下那道伤口是前几日替谢珩挡剑时留下的,当时刺客的剑锋裹着杀气直逼他心口,寒光刺眼的瞬间,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

此刻隔着厚厚的棉布,仍能感觉到皮肉下那道沟壑,每次呼吸都牵扯着隐隐的疼,让她想起那柄剑穿透衣袖时的冰凉,以及谢珩当时骤然紧缩的瞳孔。

“小姐,外面风大,回屋吧。”阿柳捧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进来,见她望着回廊尽头出神,轻声劝道,“将军临走时特意吩咐了,让您在屋里歇着,炭火都给您备足了。他说定会平安回来,您就放宽心吧。”

沈枝意接过披风裹在身上,柔软的绒毛蹭过脖颈,带来一丝暖意,目光却仍没离开回廊尽头的拐角。那里挂着一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知道。”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飘忽,“只是八皇子萧澈素来阴狠,粮仓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对付。”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披风的系带,骨节泛白:“你还记得上次行刺的人吗?身手诡异得很,出招全是杀招,根本不按常理来。寻常江湖人讲究招式路数,可他们不一样,像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眼里只有‘杀’字。八皇子明面上只是个闲散皇子,手里却藏着这样的力量,可见他筹谋已久。”

阿柳脸色一白,往沈枝意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小姐是说,那些人真是八皇子派来的?可他为何要对将军下手?将军虽手握兵权,却从不过问朝堂争斗啊。”

“正是因为他手握兵权,又不偏不倚,才成了八皇子眼里的钉子。”沈枝意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语气沉了几分,“当今太子体弱,几位皇子明争暗斗,谢珩手里的兵权是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八皇子怕是想趁这次粮仓的事,栽赃将军通敌,再顺理成章夺了他的兵权。”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府中侍卫巡逻时那种沉稳的“踏、踏”声,而是杂乱无章的“咚咚”响,像是有人拖着伤腿在拼命逃窜,鞋底碾过青砖的摩擦声格外刺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闷哼。

沈枝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按住阿柳的肩:“你去内室躲好,把门锁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柳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姐,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留下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