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时不时颠簸一下,让挤在一起的女人们不得不抓紧彼此。
角落里,年纪最小的女子缩在阿姊怀里,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阿姊。”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我们……要被送去哪里?”
年长些的女子没立刻回答,只是搂紧了她,掌心贴在她瘦削的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阿愿不怕。”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刻意放稳,“不管去哪儿,阿姊都会同你在一起。”
女子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冰凉的手指贴在她手腕上,她安抚的拍了拍。
她们是被人牙市场挑剩下的货色,皮肤不娇嫩,也不貌美,但胜在身体还算结实,能干活,经得起折腾。
这些女子知道,真正值钱的奴隶要么貌美鲜妍,要么能歌善舞。
而她们皮肤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前几日,有人在牙市花两贯钱将她们全部买下,验货时只是粗略观察了气色、体肤是否正常以及行走步态是否稳健。
她们起初以为会被送去庄园或哪位大人的府宅,可马车却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三天还没停下。
车厢里弥漫着不安的沉默,没人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虽然她们的手脚没有被捆绑起来,每日也有人送上饭食,但仍没有一个人敢逃跑。因为谁都知道,在这荒山野岭,逃跑等于找死。
“再往前就到桂阳郡了……”一个脸颊瘦削的女子低声道。
昨日经过最后一个驿亭,车夫特意让她们休整了一夜。
有人盯着自己皲裂的指尖,打了个寒颤:“马车停下了……”
“嘘!”
夜色沉酽,树木静悄。
马车狭窄的窗户外传来车夫与男子交谈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零星蝉鸣。
男子踩着枯枝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沉闷响声渐近,众人都捏紧了手指,帘子被掀开,浓眉男子眉头紧锁。
“二弟,你负责把这几人抬上去。”
何鸿挠了挠头:“大哥,这批人胆子忒小,看到俺只怕又要昏了……”
“行了,别贫嘴。依旧按照女郎的法子,登记入册再安排宿舍。”
壮实如山的汉子将两名极度惊惧之下昏过去的女子稳稳当当扛上肩膀,招呼其余人降下吊篮。
剩下的人则是强忍着对未知的恐惧,被一条黑色麻布蒙住双眼,手里仅靠一根引导的树杈提供方向。
待吊篮平稳下来,众人排成长队站在瞭望塔下等待,终于,眼睛上绑住的长条麻布可以取下来了。
骤然见着光亮,众人眯着眼睛,适应好一阵子,只见低矮的房屋前点亮了几盏油灯,隐约传来几道交谈声。
女子气质沉静,说话时不疾不徐:“先将这批男子安置在东堂,宿舍盖好再搬进来。”
先前在山上接引他们的男子应是说了什么,她颔首:“我会回禀女君。”
陈白卉推开门,眼神落在她们身上几秒,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排队登记名字,稍后会给你们安排住宿。”
大家看到同为女子身份的陈白卉,心中莫名都松快了些,有胆大的问道:“姊姊,奴怕冒犯贵人,不知往后需要注意什么?”
陈白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主子宽厚,不拘男女,只看重能力。平日机灵勤快些,切勿偷奸耍滑。”
她怕说出这番话会打消众人的积极性,便补充道:“若月底考核优异,便有机会提为组长,月例五百钱。”
人群中顿时响起几道急促的吸气声,五百钱?
要知道,奴隶是没有财产的。
奴隶的一切,包括自己,从被买下来那一刻起,就是主子的物品。
队伍中有好些人眼眶簌的就红了,死死咬住嘴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眸向陈白卉投来确认的眼神。
陈白卉点头:“每月可向组长请病假,女子可申请月事假,不扣工钱,表现突出者可升为管事,月俸八百。”
众人肩膀颤抖,没有人吭声,滚烫的泪珠砸在鞋尖上,洇湿出一朵朵花。
《汉律》规定:“奴婢疾病,主不当免其疫。”
主家有权强迫病奴劳作,或将奴抛至病舍等死,甚至转卖止损。
在这里,除了病假,甚至还有女性需要的月事假,这哪里是奴隶的待遇?
分明是掉进福窝了!
刚才出声的女子指节攥的发白,她眼神清亮灼灼:“谢谢姊姊解惑。”
陈白卉眼底含着细碎笑意,她鼓励道:“多看,多学,女君很期待你们。”
风声呜咽,众人却并不觉得害怕,虽然尚未见到这位女君,但从她颁布的种种条例来看,她是极好的主子。
待陈白卉登记完所有姓名后,将她们带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女子宿舍。
宿舍是夯土墙与木骨泥墙筑造的,分隔的小间像雁阵般排开,虽然不大,但每间都有床铺与桌椅。
浴室与茅房则是分离的,各有两排,分布在东南角。
陈白卉念着登记的名字,根据排序分配房间:“你们四人便住一间,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监督。”
“喏,陈管事。”
陈白卉唇角勾起,她揉了揉眉心,眼底流露出疲惫:“明日卯时便要起身上早课,大家早些安置。”
等到女子离开,众人方才如梦初醒,望着干净整洁的床铺都不敢触碰,生怕被自己弄脏。
“你们看!这里有衣裳……”小禾惊呼出声,矮桌上赫然放着两套粗布衣裳。
每个人均有份,一模一样的款式,尺码比较宽松,腰间有系带调节。
阿愿将灰青色的衣裳往阿姊身上比划,眼睛清亮:“真好看。”
初夏笑了,温柔的抚摸了妹妹的头,把衣服递给她:“洗漱后就上床吧,明日还要起呢。”
等众人洗漱完,宿舍渐渐沉寂下来,窗边微风将蝉鸣送进来,初夏躺在床上,却有些失眠。
并非是床铺不够舒适,她曾睡过十几个人的大通铺,也睡过脏乱的马厩。
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有些发怔。
初夏的命,生来就浸在苦水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娘生小妹时血崩了,草席上漫开的猩红刺目。
爹蹲在门槛上睁了一宿的眼,天亮时将最后半袋粟米系在她腰间。
“初夏啊...”爹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以后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她记得爹佝偻着背走进人市的背影,在寒风中飘得像片枯叶。
再后来,阿禾生病了,她再次走进人市,攥着卖身的契书,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它换了十五个钱。
即使命如草芥,即使命运多舛,但只要春风吹过,她就会抓住一切机会,如烧不尽的野草般在大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