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
王慎脸色顿了顿。
心中很是不相信。
这皇长孙殿下。
就用眼睛瞧了瞧,看了看,就能看出来很差?
朱雄英没有理王慎的目光,此时他又将宝钞翻过来。
他刚刚想起,这大明宝钞的背面,他还没有仔细观察。
背面的问题,也很大。
现如今大明宝钞的背面,也仅仅只有简单的几行说明文字和简陋的底纹图案,印刷质量比正面更为粗糙随意。
仿佛只是为了有而存在,几乎谈不上防伪考量。
毕竟,总不能正面弄得很不错,背面一点图案都没有吧?
但也就是这个原因,背面的图案和说明文字,太简单了。
这不是随便模仿伪造?
朱雄英的目光从宝钞上收起。
现在,彻底弄清楚了现在的大明宝钞诸多问题后,对于大明宝钞,他心中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类似于这种货币防伪改革方面,困难重重,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堵住这些漏洞,小修小补无济于事。
必须从根本上革新整个制造流程!
使用一些更精密、更难以被个人技艺所模仿的防伪手段。
这样才能既保证提升宝钞质量与美观,又能让伪造的成本和难度陡增。
一旦伪造起来太过于复杂,且成本很高。
这样的话,民间自然不会源源不断出现私自伪造宝钞的团伙了。
他们也将无利可图。
“王提举,”朱雄英看向王慎,淡声道:“我现在这里有一套制造新钞的新法子。”
“不出意外,自然可一劳永逸,解此防伪之困。”
王慎闻言,猛地抬头。
皇长孙殿下,看来这是准备尝试打造防伪宝钞了。
这...
困扰朝廷多年的顽疾,这位年幼的殿下,真的是解决方法?
他心绪翻动,虽说依旧不相信,但毕竟人家是皇长孙,于是只能恭敬垂首:“请殿下示下。”
朱雄英点了点头,他随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作坊景象,让王慎跟了过来,随即道:
“其实新型宝钞的制作方法很简单,纸张是根基,需彻底革新。”
“新纸在抄造时,需在纸浆中混细金属丝,以及纤维,唯有这样纸张成型后,才能使得这些纤维自然形成纹路,利用这种办法制造出来的纸张,可其命名为‘龙纹纸’。”
“这种纸能需超越桑穰纸的坚韧耐磨,更关键的是,当将此纸对着阳光或强光透视时,那些隐秘的纤维纹路便会显现出清晰的图案,比如一条盘绕的龙形,或特定的复杂花纹。此乃天成之纹,非人力可仿。真伪,一照即明。”
透视。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地方。
因为在这个时代,当世伪造者完全无法复刻这种方式,毕竟这种技术层面是远远超过大明朝的工艺水平的。
王慎听了听,似懂非懂。
透视?
什么玩应?
他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朱雄英看着王慎这番样子,对方懂不懂其实还真的不重要,只需要按照他所说的方法去做,基本上就没有问题了。
随即他继续道:
“然后就是套印之法,印刷之术,现在的太随意了,直接摒弃一版一色的粗放,新法谓之‘套印’,必须要雕刻两块以上极其精密、严丝合缝的印版,第一版,专印底层的精细暗纹、边框图案;待其干透,再用第二版,精准套印上主要的文字、面额、以及最重要的编号。”
“两版颜色需不同,比如靛青底纹配玄黑文字,如此,不仅图案层次更丰富美观,更重要的是,两次印刷必须完美重叠,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图案会错位模糊;伪造者要同时仿刻两块以上精密印版并做到完美套印,难如登天,且套印本身对纸张定位、印刷压力的要求极高,非有专门器械和熟练匠人不可为。”
这都是远远超越这个时代的工艺和知识。
对待宝钞方面,朱雄英很认真。
毕竟。
某种意义上,货币就是经济。
而经济也往往代表着国力。
再这样下去,大明朝可就真的烂了,仅从货币这个方面,就容易让大明朝损失很多财富。
其余的,朱雄英也都大致讲了讲。
比方说流水编号。
其实这也归功于现在的大明朝工艺水平不足。
因此只能采用手写编号的方法。
但这种方法,弊端太大。
所以他的想法是,新钞编号,使用字模器械,在套印文字的同时,如同盖章一般,将唯一的号码直接压印在钞面固定位置。
然后让这种编号,连贯有序,不可重复。
字模用坚硬金属刻制,字体独特统一,笔画清晰锐利,深浅一致。这种流水号本身,便是难以仿造的印记。
再者,还可每一号码皆登记在册,便于稽核。
大明朝是有字模器械的,这个倒是能完成。
剩余的,也就是水印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水印通常被称之为官印。
官印方面,朱雄英觉得,后盖之印,终是外物。
新法最好是将‘印记’直接做进纸里。
在造纸的这个过程中,就需要开始行动了,比方说当纸浆尚在竹帘上流动、将凝未凝之际,用雕刻有阴文图案,比如小型宝玺或特定徽记的特制模辊在纸面轻轻压过。
这样的话,受压处纸浆变薄,透光性更强。
待纸张完全干透后,平时肉眼或难察觉。
但若举纸迎光,便能清晰看到这嵌入纸胎内部的图案。
这就是‘水印’。
此印与纸张一体共生,无法剥离,无法后加,伪造者欲仿,除非连这造纸的秘法一同窃去。
朱雄英把详细的制造方法,给王慎讲了讲。
这个时候,王慎已经被彻底震动了。
室内一片寂静。
王慎怔在原地。
脑子里消化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
阳光下的龙纹?
套在一起的印刷?
纸里面天生的印记?
这些制造新钞的想法,他确实是从未听说过,听起来根本不靠谱。
但。
皇太孙殿下所说的,又有模有样的。
似乎听起来。
真的能解决那些顽固漏洞。
这让王慎越发震动,心中混杂着激动与疑虑。
不管怎么说,
无论能否成功。
这看起来,都绝非一个八岁孩童能凭空想出的东西啊。
“立刻令人去做吧。”朱载壡看了一眼王慎,道。
王慎闻言,只能躬身道:“下官即刻召集所有匠作吏员,按殿下所示,全力试制新钞。”
虽然他依旧感到疑虑。
但。
宝钞确实是个问题,殿下这种种制造方法,看起来确实有着可能,存在那么一丝可能破局的希望。
再者。
圣旨如山。
又是皇长孙亲临指路。
宝钞提举司,怎么也需要必须动起来。
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宝钞提举司,全力制作新钞。
朱雄英这边又有着圣旨,而且本来就需要停止滥引宝钞,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宝钞提举司的力量都在调动。
宝钞提举司进入运转。
急促的脚步声、匠头们的声音、搬运物料的响动,取代了之前相对规律的工坊噪音。
所有造纸匠被集中起来。
随着由朱雄英描述、王慎记录下的龙纹纸配方和要求,工匠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制造方法?
不管了,领导给出指示,那就照做便是。
随即,众人纷纷投入试验中。
各种纤维被不断加入池中搅拌。
雕版房里灯火通明,技艺精湛的工匠被召集起来,按照朱雄英对套印精度的严苛要求,开始重新设计并雕刻新版。
印刷工坊清理场地,调试新的印刷流程。
匠人围着朱雄英简单勾画的流水号字模压印器草图,敲敲打打地尝试制作。
在原由的字模器械上,制造新型的字模压印机器,倒不是什么难事。
朱雄英没有离开。
第一张新钞的意义很大,容不得半点差池。
而且他也需要拿着这张宝钞的成果,给朱元璋看看。
皇爷爷若是看到新型宝钞的方位能力,肯定能加大力度,对于宝钞的改革。
他就在这宝钞提举司内,不时的走入各个工坊之间,驻足观察匠人的操作,或者对半成品提出一些改进方法。
譬如,造纸池中试验的纸浆纤维程度,雕版的视线条的锐利度,调试印刷压力时,滚轮的松紧程度。
不得不说。
这还挺累的。
时间缓缓流逝。
根据朱雄英的想法。
今天把第一张新型宝钞打造出来,问题不大。
天,渐渐黑了。
夜色如墨般浸染下来。
可此时,宝钞提举司却亮如白昼。
诸多盏油灯和火把,此时将作坊内外照得通明。
匠人们的身影忙碌着。
各种声音也汇聚在一起,譬如敲打声、研磨声、指令声。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朱雄英站在院中,倒是没有感到困意,他的目光始终扫过着这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后。
夜色已深。
终于。
宝钞提举司的工坊内,一名工匠神色匆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崭新的宝钞,快步走向王慎。
这就是刚刚制造好的,第一张大明宝钞。
新型宝钞。
王慎这边,接过宝钞,仔细端详。
他的眉心忽然微蹙起来。
面色更是发顿。
这。
这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啊?
他来回翻看了几遍,除了感觉纸张更韧了些,似乎并未看出朱雄英所说的那种颠覆性的变化。
“拿来。”朱雄英看了王慎一眼,瞧他那样子,估计就看不明白,于是直接伸手索要过来。
他随之将宝钞平铺在掌心。
然后借助工坊内明亮的灯火,查看起来。
利用新型宝钞的制造方法,所制造出来的宝钞,肯定是和旧型宝钞不一样的,宝钞的每一寸纹理、每一处色彩,都绝对与众不同。
经过朱雄英的仔细查看,他心中已然了然。
这张新型宝钞,虽然在王慎等人看来,确实变化不大。
但实际上,它已经初步达到了自己所设定的要求。
新型宝钞在防伪能力上,相较于旧型宝钞,已经明显有了质的飞跃。
首先,是纸张。
这张新型宝钞所用的龙纹纸,在灯光下虽然不显,但朱雄英知道,一旦置于日光之下,或是在特殊的反光角度,纸张内部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纤维,便会交织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龙纹图案。
这并非是印刷上去的,而是纸浆在制造过程中便已融入的天然纹理,如同水印一般,这种工艺,远超当下任何造纸技术,民间根本无法仿制。
然后就是是印刷了。
旧型宝钞的手工印刷,即便再精细也难免存在墨色不均、图案失真的问题,而这张新型宝钞,已经有了套印技术的优势。
朱雄英仔细观察,发现宝钞的底纹和主图案使用了较浅的靛青色,而文字和主要线条则使用了更深的墨色,两层印刷精准叠合,图案边缘清晰锐利,文字笔画也更加均匀流畅,没有了过去那种模糊或笔迹粗糙的现象,这种分层印刷的精密度,是传统手工单色印刷难以企及的,能有效增加伪造难度。
其他方面,独一无二的编号,细节处理,怎么说呢,朱雄英都很满意,但依旧有着瑕疵,不过毕竟是第一张新型宝钞,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可以说。
这张新型宝钞,从纸张到印刷,从编号到细节,都比旧型宝钞有了显著的提升。
有了现在这种防卫能力的新型宝钞,所谓的打击假钞、重塑宝钞信誉,不是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吗?
朱雄英看着王慎,发现对方还是那一脸的疑惑的模样,似乎根本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同,也并未多言,只是道:“你且去取一张旧宝钞来。”
王慎虽然不解,但还是匆匆去库房中取来了一张旧宝钞。
他将新旧两张宝钞平铺在桌案上,仔细对比起来。
这一对比,王慎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先是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反复将两张宝钞放在灯火下端详,又用手触摸纸张,脸色变化的越发明显。
“这,这怎么可能?”
王慎颤声说道。
他已经看出来了。
新宝钞的纸张,比旧宝钞很明显更加柔韧。
且。
这纸张中。
似乎还有特殊的纹理。
他将新宝钞放在灯火下,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果然看到了朱雄英所说的龙纹图案。
那图案,若隐若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他又看向印刷,新宝钞的印刷,比旧宝钞更加精细,图案边缘清晰,文字笔画均匀,没有了旧宝钞的模糊不清。
这是何等神技?
王慎喃喃自语。
他确实有有些无法想象。
皇长孙殿下,这所说的新型宝钞技术,真的有用!
而且,相比于旧型宝钞,防伪能力提升的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