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内,灯油燃烧的噼啪声衬得格外寂静。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王慎脸上,能看出来,此时的王慎格外震动,甚至这张饱经风霜、黑乎乎的的面孔,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朱雄英心中了然。
自己这方法,毕竟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工艺。
而对于王慎这种在宝钞提举司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提举官了,自然难以相信。
大明宝钞的防伪技术,能忽然提升到这种地步。
也确实,这张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纸,其真正的价值,王慎这位掌管宝钞多年的老臣,基本上已经是完全领悟了。
思索至此,朱雄英没有多言。
寒暄是多余的,时间紧迫。
朱雄英看向王慎,声音不高,字字响在王慎耳中,“新宝钞的制造,即刻部署。有几条铁律,刻进骨头里也得给我守住。”
他向前一步,缓声道:“所有工序,从造纸、制墨到印刷、裁切、编号,从今日起,全部锁死在宝钞提举司之内。那几间工坊,围墙加高三尺,墙头插满蒺藜,内卫由你亲自挑选,三班轮值,日夜不休,别说人,就是一只野猫也别想溜进去探看。所有工匠,不问原职,全部重筛。签死契,告诉他们,这不是在印纸,是在铸国朝的命脉,谁敢多嘴,泄露一字半句,视同叛国,夷三族。”
朱雄英的声音很冷淡,虽然他年纪小,但他却是根正苗红的大明皇长孙,语气带着一丝压迫,不容置疑。
王慎面色微顿,心中不禁感到紧张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夷三族!
这三个字,谁不清楚代表着什么?哪怕他一个小小的提举官,也深知夷三族三个字的分量。
此时他心中已经明白,皇长孙殿下此举是要彻底断绝假钞的源头。
“然后就是大明宝钞的根本,根本在纸,龙纹纸的方子...”
朱雄英声音忽然压得低了几分,几乎只有王慎能听清。
“是你我之间,带进棺材的秘密,对工匠,只说这是御用特制官纸,需用秘法炮制,让他们严格按照规程一丝不苟地做,不准问,不准想,更不准私下琢磨。所需特殊原料,由我亲信单独供给,你只负责接收,不得记录,不得过问来源。”
王慎的心猛地一沉。
确实。
新型防伪大明宝钞的制造方法,绝对不能轻易传出去。
这意味着除了他这个提举,其余人在核心配方上也被隔绝在外。
随即,他立刻躬身:“下官明白,绝不多问。”
“最后就是印刷了,这个堪称命门,双层套印,墨色浓淡、图纹叠合,必须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印坏一张,整批销毁。那台流水号机,立刻召集最好的巧手工匠,依样仿造,至少备齐三台,每一张宝钞,都必须烙上独一无二的编号,清晰可辨,永不可改,这编号,将是追查的根子!”
“至于新钞何时发行,只听我的号令,在此之前,所有印出来的宝钞,一张不落,全部封入提举司内库最深处,内库钥匙,你亲自掌管,寸步不离,看守之人,选你信得过的,家小性命都捏在你手里的!听明白了?”
“还有就是全面制造新型宝钞的诏令,最迟明天晚上就会到来,我会让皇爷爷下诏的,你只管遵守就是了。”
王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朱雄英的话,全部听到了心中。
此时此刻,也不禁感觉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皇长孙殿下这是要以雷霆手段,从根子上重塑宝钞的信用,堵死所有作伪的漏洞。
他撩起官袍下摆,大拜道:“殿下,下官王慎,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不负殿下重托,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朱雄英闻言,微微颔首,点点头。
然后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去做事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工坊。
天已经黑了。
宝钞提举司外。
夜风扑面,带着些许的凉意。
他抬头,浓墨般的夜幕沉沉压下,稀疏的几点星子有气无力地闪烁着,一弯残月被薄云缠绕,吝啬地洒下些微黯淡清辉,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照不分明。
宫城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单调的回响。
已是子时三刻,寻常人早已沉入梦乡。
但朱雄英觉得,自己的皇爷爷朱元璋,此刻九成九还醒着。
自打皇祖母马皇后缠绵病榻,其实皇爷爷朱元璋的夜晚就成了煎熬。
很多个深夜,朱雄英请安路过乾清宫,都能看到巨大的雕花窗棂后,一点孤灯摇曳。
映着一个伏案疾书的、被拉得极长的疲惫身影。
皇爷爷的身影,始终在乾清宫,哪怕已经到了很晚了,虽然很多事情已经交给父亲朱标处理了,可皇爷爷在夜晚的时候,依旧在处理诸多政事,批阅奏折,他依旧在与整个天下的烦忧对抗,显得孤独又沉重。
每每看到,朱雄英都心头揪紧。
现在就是乾清宫吧。
不能再等了。
早些让皇爷爷看到这个新型的大明宝钞。
或许,这能让他皇爷爷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希望的光呢?
朱雄英心中这般想道。
随即,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
手触碰到那张刚刚出炉,还带着工坊油墨与纸张混合气味的新宝钞。
对于大明而言。
看似这薄薄一张纸。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去乾清宫!
若皇爷爷睡了,就等明日午后;若没睡,今晚就把新型的大明宝钞,亲手奉上。
早一日解决这假钞之祸,就能早一日挽回朝廷摇摇欲坠的信誉。
如此,也算是挽救民生了。
大明宝钞的崩溃,使得很多市井小民,可能会因收到一张废纸而哭天抢地。
早些改良大明宝钞,也能早些让国库不再被蛀空。
其实,这不仅仅是为了填补一个窟窿。
也是为了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打下一根坚实的桩基。
心中思索已定,他不再犹豫。
他让侍卫给自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沿着漫长而熟悉的宫道,向着乾清宫快步走去。
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汁。
高耸的宫墙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不过,这里是皇宫,是宫廷所在,就算是夜晚也是灯火通明,因为这里象征着皇权不眠,很多灯火并未熄灭。
一盏盏镶嵌在宫墙上的琉璃宫灯,沿着深邃的宫道次第延伸,橘黄色的光晕努力驱散着黑暗,将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和光洁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惨白,更衬得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
为了稳妥,朱雄英唤过几名当值的侍卫。
毕竟,这大黑天的。
容易出现什么事情。
侍卫们站在朱雄英的两侧,举起松油火把,火焰在夜风中拉长、摇曳,将他们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在地面上拖曳出晃动的、巨大的影子。
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空旷寂静的宫墙间,不断的回荡着声音,格外清晰。
......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煌煌。
烛火将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朱元璋并未坐在象征至高权力的蟠龙金漆宝座上,而是半佝偻着背,伏在堆满奏折的宽大紫檀木御案之后。
白日里,他总是披着威严的龙袍。
但通常在乾清宫处理诸多事情的时候,朱元璋最喜欢的还是常服。
其实他虽然是皇帝了,但还是有着骨子里的百姓性格。
半旧的靛青色常服,他已经穿了好几年了,也没有想更换的想法。
乾清宫内,朱元璋眉头紧锁,显得既疲惫,又有些许的忧虑。
这治理天下难啊。
每天案头上的奏折都堆的满满的,朱元璋觉得这些奏折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心中烦闷。
“唉...”
朱元璋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已然翻开的奏折,目光扫过。
又是报灾。
南直隶某县,夏秋连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已现,请求朝廷紧急拨粮赈济,开仓放粮。
朱元璋叹了口气。
这大明朝,开国才不过十五年罢了。
按照历朝历代的治理方法,现在最适休养生息、百业待兴。
可怎么问题这么多?
就如同病魔缠身的老人?
标儿是让他监国历练了,可眼前这些奏折,他还需要关注着。
兵饷、灾荒、边患、吏治....桩桩件件都是棘手的事情。
标儿虽然是位合格的太子,但有些事情还需要他亲自盯着。
“雄英...”阅览诸多奏折和上疏的过程中,朱元璋又想起了他的乖孙,朱雄英。
那孩子聪慧沉稳,眼光长远,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未来的担子,这大明的江山,终究是要落在这孩子肩上的。
想到这里,他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慰藉。
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这江山,到他手里时,还能剩下几分元气?
烦躁!
朱元璋心中很烦躁,这治天下远远比打天下要难得太多太多了,他已经很累了,但想了想,又强迫自己又拿起一本奏折。
这本奏折,更是让朱元璋眉头紧皱。
奏折的内容,是户部哭穷。
很简单的问题。
国库空虚。
这些日子来,各地催饷催赈的文书雪片般飞来。
户部尚书就差在奏折里抹脖子了。
要钱!
哪里都要钱!
南边闹水,堤坝要修,流民要安置;北边闹旱,种子要发,饥民要活命;边关那几个卫所,又上报说鞑子有异动,军械粮草亟待补充。
真特么的。
钱呢?钱从哪里来?
这念头一起,就让朱元璋感到厌烦,朝廷缺钱啊。
也不知道,大明宝钞乖孙改革的怎么样了。
一想起大明宝钞,朱元璋就犯愁。
其实,当初他提出大明宝钞,确实是好意,因为这本是他为解决财政困局、取代笨重铜钱而精心设计的妙棋。
但现在,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祸根。
假钞横行,信誉扫地,市面上一片混乱,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这哪里是钱,分明是点燃民怨的干柴,一想到此,朱元璋就觉得一股火直冲顶门。
本来仅仅是国事上的问题,朱元璋也能接受,可妹子那边的情况,越来越早了。
马皇后的病,呈现一种非常不好的景象。
其实朱元璋经常去仁寿宫,看望马皇后。
但每次,也仅仅只能在远处静静的听着里面的声音。
仁寿宫,妹子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此刻还在他耳边回荡,像钝刀子割肉。
妹子苍白憔悴、布满病容的脸,更是让朱元璋心疼的直打颤。
御医们也束手无策。
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这把朱元璋气的,恨不得把那些摇头晃脑、只会说陛下息怒,皇后娘娘凤体需静养的庸医都推出去砍了!
全部都给活活摔死,弄死!
但。
就算这样,又有什么用?
砍了,又有什么用呢?
能换回他的妹子康健如初吗?
朱元璋本以为自己能从一个普通百姓,成为开国之君,这天地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可此时他却产生一种无力感。
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朱元璋心烦意乱,但还是继续阅览着各种奏折,随即眼神就冰冷了起来。
这些附着在朝廷肌体上疯狂吸血的蛀虫!
又有贪污的事情出现了。
朝堂之上,这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背地里却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侵吞赈灾粮款,置万千灾民于不顾;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特么的。
这些钱,都是百姓的血汗,是国朝的根基。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
好好好,这几天让锦衣卫好好调查这些事情。
剥皮揎草!
唯有此等酷刑,方能震慑这些无法无天的豺狼。
为了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几乎是粗暴地抓起另一本奏折,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弹劾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的。
目光刚扫过几行,朱元璋的眉头就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山雨欲来。
大明朝才开国十五年,就开始土地兼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