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整座城市沉浸在墨色之中,唯有远处的高楼还亮着几盏零星的灯。
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来自地下深处的湿冷,就像某种活物的呼吸,拂过裸露的脚踝时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苏清月猛地坐起来,额前冷汗滑落,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滴在锁骨凹陷处,冰凉黏腻。
指尖颤抖着覆上小腹,触感却异常灼热——胎动剧烈得几乎要撕裂皮肉,不是寻常的轻踢,而是持续不断的撞击,如擂鼓般一声声敲在她的心脉上,震得耳膜嗡鸣。
更诡异的是,那心音里竟混杂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童声——
“娘……钉子在哭。”
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带着潮湿的回响,在颅骨内侧轻轻刮擦。
她睁开眼,净眼已自动开启,瞳孔泛起淡金色,映出房间里常人看不见的异象:地板缝隙中,一道极细的黑线正缓缓渗出,像活蛇般蜿蜒爬行,扭曲成某种古老阵法的轮廓,边缘泛着幽绿微光,仿佛腐液在水泥下蠕动。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识海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七具孩童尸首被活埋在地脉节点处,胸口各插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嘴里塞着浸血的符纸。
他们的魂魄无法超生,日夜啃噬着地脉的龙气,怨念化作黑雾,缠绕在城市的地底,像一根根毒刺扎进风水的命脉。
“七钉连脊……”她低声呢喃,掌心的金纹微微震颤,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净化之力在发出警示,“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煞局,是人为布下的‘镇龙残阵’。”
她紧紧攥着颈间悬挂的天枢玉珏——那是她前世身为宗师时的信物,如今竟微微发烫,贴着皮肤灼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复刻三百年前被天枢阁亲手摧毁的邪阵。
而这一次,阵眼竟然直指顾氏大厦的地基。
她闭上眼睛,指尖抵住太阳穴,试图追溯那股怨念的源头。
可刚一动念,识海就像被刀割一样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神识,仿佛连呼吸都带上痛味。
她咬牙忍住,却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画面:一座破败的道观,门匾残破,依稀可见“清虚”二字;道观内香火断绝,只有一名哑童跪在神像前,用指尖的鲜血在地面画符,血痕未干,竟泛出淡淡金光。
“小石头……”她喃喃自语。
胎儿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剧烈跳动起来,心音中夹杂着像哭腔一样的低语:“娘……他们说你是叛徒……”声音稚嫩却冰冷,仿佛从井底传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她猛然睁开眼睛,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发丝根根竖起。
是谁在说?
是谁在指控她?
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为何能接收如此清晰的怨念传递?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心直窜上来。
净眼扫视整个房间,金光在掌心流转,但她迟迟不敢贸然出手——这阵法已与地脉勾连,若贸然净化,恐怕会引动整个城市的风水反噬。
她必须找到第一枚钉子。
顾氏集团周年庆当晚,B区地下停车场。
水晶吊灯的光从电梯厅洒下,在冷灰色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水波般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与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苏清月缓缓走来,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却自带一股清冷的气场。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毕竟,她是被“克夫”之名扫地出门的前少夫人。
可顾廷深亲自递了邀请函。
“你想查的线索,会在今晚浮现。”他只说了这一句,眼神深邃得像黑夜。
她没有拒绝。
净眼悄然开启,淡金色的瞳光在黑暗中流转。
她的目光掠过承重柱的基座,忽然停住。
一抹暗红色卡在水泥裂缝中,半埋半露,像干涸的血痂,指尖触及时竟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那符纸本身在抗拒她的接近。
她蹲下身,指尖轻抚裙摆,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褶皱,实际上已触到那片符纸。
刹那间,掌心的金光微微一闪,隐入符纸。
嗡——
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仿佛铁钉在共鸣,脚底传来轻微震颤,如同远处列车驶过隧道。
一道虚影出现在眼前:大约五六岁的男童,浑身泥污,胸口插着一枚生锈的铁钉,嘴巴被符纸封住,双眼空洞却充满恨意。
他张着嘴,无声地开合,吐出四个字——
天枢……叛徒。
苏清月心头一震,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血腥味。
那是她前世被废黜前,亲手下达的最后一道密令——“天枢七子,若有叛者,魂钉永锢”。
可如今,一个被钉死的童魂,竟用这密令反指她为叛徒?
她猛地向后仰,手捂住心口,脸色煞白,身形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苏小姐!”赵秘书惊呼,急忙上前。
人群骚动,安保围拢,唯有顾廷深反应最快,一步跨来,将她稳稳抱入怀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你看了地板三秒。”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实则神识已沉入识海,顺着那童魂的怨念逆溯而去。
金光如丝,穿透层层怨气,终于触及六枚龙钉的坐标——皆位于顾氏近年来低价并购的旧厂区原址。
每一处地,都曾发生过离奇命案:儿童失踪、火灾焚童、地下水毒化、整栋楼住户集体癔症……无人深究,皆以“意外”草草结案。
而最深的那一枚——
竟在顾家祖坟毗邻的废弃火葬场地下三十米,与地脉主脊交汇处重叠。
她心头剧震,几乎控制不住神识震荡。
就在这时,胎儿再次剧烈踢动,心音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娘……他们要你死。”
次日清晨,顾氏集团B座档案室。
冷光灯下,苏清月站在电子调阅台前,指尖轻点屏幕,神情如冰封湖面,不起波澜,唯有眼底那抹淡金在昏暗中微微流转,似有灵火潜行。
赵秘书立于她身后半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袖口微微颤抖。
他调出近三年顾氏地产并购的七宗低价收购案,数据层层叠加,最终在三维城市模型上投射出一组诡异坐标——七点连缀,赫然构成一幅北斗倒悬之局,斗柄直指顾氏大厦地基,斗勺深处,则是顾家祖坟所在。
“这……这不是巧合。”赵秘书声音发紧,喉结滚动,“这七个项目,都是副董事长顾鸿远力推的‘城市更新慈善计划’,名义上是改建旧区、安置弱势群体。他名下的‘鸿慈基金会’出资三成,其余由集团拨款……没人质疑过。”
苏清月冷笑,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慈善?是献祭。”
她指尖划过屏幕,调出七地的历史记录——儿童失踪、火灾焚童、地下水毒化、整栋楼住户集体癔症……每一起都被轻描淡写归为“意外”或“心理因素”,结案迅速,调查潦草。
“七个孩子的生辰都是‘阴年阴月阴日’,八字纯阴,阳气极弱。”她声音清冷,字字如刀,“这种命格,天生易被邪祟附体,也最适合做‘活桩’——以命钉魂,镇压地脉,断人龙气。”
赵秘书听得脊背发寒:“你是说……有人用七个孩子的命,布了一个风水杀阵?目的……是毁顾氏?”
“不。”苏清月眸光一冷,“是夺顾氏。”
她正欲调取七地地质勘探图,试图锁定地脉节点与铁钉埋藏深度,屏幕却骤然一黑,随即弹出猩红警告框:
【权限不足】
申请访问需副董事长顾鸿远亲笔授权。
赵秘书脸色一白:“系统被锁了?这不可能!我是总裁直属秘书,权限仅次于顾总……”
“因为他知道你要查。”苏清月关掉设备,语气平静得可怕,“从我踏入停车场那一刻起,他就在等我行动。这警告,不是阻拦——是挑衅。”
她转身走出档案室,高跟鞋敲击地面,声声如鼓点,敲在赵秘书心头。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曾被全城嘲讽为“克夫弃妇”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冷静与杀意。
傍晚,城郊清虚观。
残阳如血,洒在破败山门之上,石阶被染成暗红,仿佛刚经历一场屠杀。
牌匾歪斜,“清虚观”三字只剩“清”与“观”勉强可辨,中间“虚”字早已脱落,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抹去。
苏清月拾级而上,风拂起她素白裙角,宛如踏月而来。
殿内香火断绝,神像蒙尘,唯有角落一盏油灯摇曳,映出一个佝偻身影——白观主。
他抬眼望来,目光触及苏清月掌心时,浑身剧震,猛地从蒲团上跪直:“你……你是……‘光娘’?”
苏清月眉梢微动。
光娘——那是三百年前天枢阁对宗师级女修的尊称,意为“以光净世,引魂归途”。
此称早已失传,连典籍都无记载。
她尚未回应,忽觉一阵疾风扑来。
一个瘦小身影从角落冲出,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额角瞬间渗出血丝。
是小石头——那个哑童。
他双眼通红,指尖颤抖地划破手掌,以血为墨,在地面疾书。
一笔,一划,金光隐现。
那符纹古老而神圣,三重圆环环绕一只竖立的金瞳,瞳中一线裂开,似能照彻幽冥——正是天枢阁失传已久的净世引,唯有宗师血脉可激活。
白观主老泪纵横,跪地叩首:“小石头是七祭童中唯一被野狗从火葬场废坑叼出的活口……当时全身烧伤,喉咙被铁钳烙断声带,医者断言活不过三日。可他活下来了,却从不开口,也不写一字……直到昨夜。”
他颤声续道:“昨夜他突然冲进我房中,指着你登报的照片,用炭笔连写三遍——‘光娘归’。”
苏清月蹲下身,掌心轻覆小石头头顶。
金光自她指间渡入,如暖流渗入枯井。
刹那,识海震荡。
一幅血色记忆在她神识中炸开——
地底深处,火焰幽蓝,舔舐着石壁,发出“嘶嘶”声响。
黑袍人立于祭坛中央,手中铁钉泛着锈红,缓缓插入一名童尸心口。
那孩子睁着眼,嘴被符纸死死封住,魂魄在体内哀嚎,却无法离体。
黑袍人低诵咒语,声如鬼泣:“以骨为桩,以魂为线,断顾氏脊梁,立我鸿图!”
火焰映出他的脸——
顾鸿远。
记忆戛然而止。
苏清月缓缓起身,眸光如刃,寒芒直指城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顾氏大厦。
风卷起她长发,猎猎如旗。
“今夜子时,北斗倒悬,煞气最盛。”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七钉共鸣,地脉将裂。若不拔钉,整座城市风水将溃,百万人气运倾覆。”
白观主颤声问:“你要……开坛?可此阵牵连地脉,稍有差池,便是天罚临身!”
“我知道。”她望向窗外。
乌云正从四面八方聚拢,天色如墨染,地底深处,传来七声呜咽——
如钉入骨,如魂泣血。
她抬手,金纹在掌心缓缓浮现,如古老咒文苏醒。
“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我要借你道场,开一场……无人看见的拔钉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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