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烟火在凌晨时分渐渐平息,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秦沐桐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上悬着盏复古吊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饭菜香,他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宫菲家的客房里。
“醒了?”宫奇端着杯蜂蜜水走进来,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昨晚喝得跟滩烂泥似的,樊总想把你拖回家,你抱着门框不走,喊‘再喝三杯’呢。”
秦沐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干得冒烟,拿起水杯猛灌了两口,含糊道:“抱歉,我哥呢?”
“走了,”宫奇倚着门框,挑眉看他,“说公司有事,让你醒了可以去公司,也可以回家。对了,你昨晚可差点闯祸。”
秦沐桐一愣:“什么祸?”
“还记不记得你非要给樊总倒酒?”宫奇啧啧两声,“幸好我姐反应快,不然你今天就得给你哥收尸——他那胃可经不起折腾。”
“胃?”秦沐桐手里的杯子猛地一晃,蜂蜜水溅在床单上,“我哥的胃怎么了?”
宫奇这才察觉失言,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就是老毛病,做过小手术,不能沾酒。”
可秦沐桐已经捕捉到他眼底的闪躲,昨晚宫菲那句“明早就给他收尸”突然在耳边炸开。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太急差点绊倒,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我去公司找他!”
宫奇在身后喊他:“哎你早饭还没吃——”话没说完,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响。
樊昱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秦沐桐推开门时,正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蹙眉,右手捂着小腹,指节泛白。晨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连鬓角的碎发都透着疲惫。
“哥!”
樊昱抬眸,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小桐,你怎么来了?”
“你的胃到底怎么了?”秦沐桐冲到办公桌前,声音发颤,“是不是很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
樊昱放下手,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无波:“老毛病,不碍事。”
“不碍事?”秦沐桐抓起他的手腕,指腹摸到他腕骨处突出的青筋,“宫奇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做过手术?”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的嗡鸣在回荡。樊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抽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几年前胃切了一半,医生说再喝酒就等着换胃。”
秦沐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是兄弟啊!”
“告诉你有什么用?”樊昱抬眸看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让你放下工作天天来照顾我?还是让你对着我唉声叹气?”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冷,“小桐,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我的身体不用你操心。”
“我不管谁管?”秦沐桐红了眼眶,“你是我的亲人!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樊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为了赎罪。”
秦沐桐不解的问:“哥,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让你如此痛恨舅舅?”
樊昱看了看秦沐桐宽慰道:“小桐,哥没事,有时间哥好好和你聊聊。”
秦沐桐见樊昱如此诚恳,也没追问,点点头离开。
黑色轿车在狭窄的巷口停稳,祁东雁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仰头望了望巷子里歪歪扭扭的门牌,怀疑说:“地址没错吧?或许是小珏,他……一向不喜欢张扬。”她攥紧了手里的礼物,指节泛白,“他不接我电话,我只能亲自来。再拖下去,小弟那边怕是要出事。”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菜篮子从对面的杂货铺出来。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脊背,手里还攥着张揉皱的购物清单——正是邵父。
“邵叔!”祁东雁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邵父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还是保持着礼貌:“是大小姐啊。稀客。”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问候一个普通的街坊。
祁东雁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之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预想过他会愤怒,会指责,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淡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邵叔,冒昧打扰了,我就是想来看看您和小珏。”
邵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里面躺着几颗新鲜的青菜和一块五花肉。“进来坐吧,正好我买了菜,中午就在这儿吃。”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不快,背影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疏离。
祁东雁默默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邵家小院里正上演着一场“拉锯战”。夏晓鸥把一叠设计图纸往石桌上一摔,故意拖长了语调:“阿珏,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压榨员工啊!我们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呢!”
苏青立刻点头附和,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胡乱画着圈:“就是就是,珏哥,我们来你家是奔着叔叔的拿手好菜来的,怎么还得先当免费劳动力?”
邵珏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卷尺量着什么,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想干活?行啊,中午的红烧肉你们就别想了,我和我爸一人一半,正好够吃。”
“别别别!”苏青立刻怂了,抓起铅笔就开始认真标注尺寸,“为了红烧肉,我拼了!”
夏晓鸥看着她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阳光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幅温馨的画。
直到巷口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邵珏的动作猛地一顿。这巷子窄得很,除了收废品的三轮车,很少有轿车进来。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卷尺就往门口跑,刚拐过墙角,就看见祁东雁提着精致的礼盒,正和父亲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
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眼里。邵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步冲过去挡在祁东雁面前,语气冷得像冰:“大小姐,这里是贫民窟,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请回吧。”
夏晓鸥和苏青闻声赶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她们印象里的邵珏总是温文尔雅,就算偶尔发脾气也带着点孩子气,从没见过他用这样刻薄的语气说话,仿佛眼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邵父皱起眉:“小珏,怎么说话呢?来者是客。”
“客?”邵珏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祁东雁,“我们这种卑贱的佣人,可不敢当大小姐的‘客’。您是高高在上的祁家大小姐,我们是住在巷子里的泥腿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屈尊降贵来这儿弄脏您的鞋?”
祁东雁的脸瞬间白了,眼眶倏地红了。她攥紧手里的礼盒,指节泛白:“小珏,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我们能好好聊聊吗?就几分钟。”
“没什么好聊的,上次见面已经是最后的体面。”邵珏后退一步,拉开院门,做出“请”的手势,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求您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行吗?”
祁东雁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哽咽,转身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车子驶远后,邵父才叹了口气:“小珏,你这又是何必?”
邵珏没说话,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
苏青凑到夏晓鸥耳边,小声嘀咕:“晓鸥,这大小姐该不会是老大的前女友吧?看这架势,像是被棒打鸳鸯的戏码啊。”
夏晓鸥摇摇头,心里也满是疑惑:“不知道。阿珏很少提以前的事。但我看那位小姐……好像是真的很在意他。”她想起刚才祁东雁转身时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邵父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对夏晓鸥和苏青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别管他,我们做饭去,中午给你们做红烧肉。”
“好耶!”苏青立刻把刚才的插曲抛到脑后,拉着夏晓鸥就往厨房跑,“叔叔,我帮您烧火!”
另一边,静水湾的工地上机器轰鸣。辛秋彤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望着初具雏形的建筑群,忍不住赞叹:“雁姐,你看这框架,真是越来越气派了!”
祁东雁却没什么兴致,手里捏着份报表,眼神有些飘忽。刚才从邵家出来后,邵珏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雁姐?”辛秋彤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静水湾这边出什么问题了?”
祁东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辛秋彤将信将疑。她知道静水湾对盛世集团意味着什么,这是祁东雁在临州分公司的第一个大项目,成败在此一举。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会紧张也正常。
“你就放宽心吧,”辛秋彤拍了拍她的肩膀,“工程进度很顺利,质量也没问题,肯定能按时完工。”
祁东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彤彤,我打算跟华氏合作。”
“什么?”辛秋彤愣住了,“你是说……要和华氏合作?”她看着远处那栋设计得极具未来感的建筑,这么大的蛋糕?感激的说:“雁姐,你没开玩笑吧?太谢谢你了!”
“我没开玩笑。”祁东雁的眼神很坚定,“华氏是百年企业,口碑和实力都摆在那儿,有他们坐镇,能吸引不少投资商。”
辛秋彤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虽然打鼓,却也没再多说。毕竟,祁东雁在商业上的眼光,一向很准。
市医院的妇产科外。夏晓鸥看着手里的挂号单,无奈地对邵珏说:“我一个人来就行,就是个简单的产检,你非得跟着,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
邵珏正低头给她剥橘子,闻言头也不抬:“公司事再大,有你肚子里的小家伙重要?再说了,我这是在考察未来的‘储备干部’,得亲自盯着才行。”
“贫嘴。”夏晓鸥笑着接过橘子瓣,心里却暖融融的。
这时,护士拿着病历本走出来,喊道:“夏晓鸥,到你了。”
邵珏立刻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别紧张,我在外面等你。”
夏晓鸥点点头,跟着护士走了进去。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邵珏身上,他看着诊室的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同一时间,华家老宅里。老太太躺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浇花的辛秋彤,忍不住开口:“彤彤,国安回来了,我让他给你放几天假,好好歇歇。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秋彤放下水壶,走过去给老太太披上毯子:“奶奶,我没事,您别担心。医生都说了您是忧思过度,得放宽心。我和容道会好好照顾自己。”
华容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杯热茶递给老太太,笑着附和:“就是,奶奶,您就别操心了。彤彤要是不在公司,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你这臭小子,还好意思说?”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这些年要是没有彤彤帮你,华氏早就被你折腾垮了!”
华容道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辛秋彤看着祖孙俩斗嘴,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阳光正好,岁月安稳,或许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吧。
但这幸福不属于她。
华容道扶起老太太说:“奶奶,我们该去医院做检查。”
邵珏一见夏晓鸥从产检室出来,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眼中满是关切:“医生怎么说?”
夏晓鸥看着他那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忍不住幻想,如果这个孩子是邵珏的,如果他们能在一起,那该是多么幸福的场景……然而现实却如同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邵珏见夏晓鸥迟迟不说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还以为孩子出了什么问题,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晓鸥,你别吓我,孩子不会有事的,咱们……”
夏晓鸥这才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展颜笑道:“到底是谁着急呀,我还没开口呢,你就开始胡思乱想。”
邵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不是担心嘛,孩子都五个月了,早就成形了,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大家肯定都会伤心的。”
夏晓鸥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刚才踢我了,你想不想听听?”
邵珏顿时来了兴致,对一个生命在母亲腹中孕育的奇妙过程充满好奇。他瞧见旁边有把椅子,连忙说道:“你坐,我来听听看。”
“彤彤,你跑哪儿去了?可算把你找到了。”华容道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带着些许埋怨地说道。
辛秋彤歉意地笑了笑:“奶奶去洗手间了,我就随便逛了逛。走吧,咱们去等奶奶。”
邵珏正专注地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仿佛一道电流击中了他。他瞬间愣住,不敢起身打招呼,只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是如此渺小,或许对方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夏晓鸥见邵珏听得出神,以为他愣在那儿了,便轻声说道:“阿珏,快起来啦,这次没听见,下次还有机会呢。”
邵珏如梦初醒,赶忙点点头。
夏晓欧没注意邵珏脸色苍白,笑着说:“我们回公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