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雁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笔锋落下时,手腕微微发颤。她揉了揉眉心,看向站在桌前的肖雨:“肖雨,今天是除夕夜。”
肖雨神色淡然,语气平稳无波:“大小姐,新年快乐!”
祁东雁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当年外公走后,明明是把天堃托付给你,为什么偏偏拒绝?”
肖雨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却没接话,只道:“若是大小姐没别的事,我就先下班了。”
祁东雁望着他清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我明天要回临州跟进静水湾,盛世这边就麻烦你了。虽说过年了,但明天还是得准时上班,辛苦你了。”
邵家的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香,邵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时不时回头招呼客厅里的人:“小珏这孩子,难得带朋友回家做客,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多买点菜。你看这弄的,怕是不够吃,你们就将就着点啊。”
苏青正帮着摆碗筷,闻言笑着摆手:“叔叔您太客气了,大过年的我们跑来打扰,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
“就是,”夏晓鸥也跟着道,“叔叔您忙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快坐下歇歇吧。”
正说着,邵珏拎着两瓶红酒从外面进来,扬了扬手里的酒:“我没迟到吧?刚去楼下便利店买的,将就着喝。”
邵父回头瞪了他一眼:“客人都在家里等着了,你还往外跑什么?”
邵珏笑笑说:“爸,您别跟她们客气,她们俩啊,你就当自己的女儿。”
“就你嘴贫。”邵父笑骂一句,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慈爱。
苏青眼疾手快地抢过红酒:“珏哥,开酒这种事交给我!”她手脚麻利地找开瓶器,动作灵动得像只小松鼠。
邵父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忍不住跟夏晓鸥念叨:“这小女娃,真是活泼讨喜,看着就让人疼。”
苏青被夸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夏晓鸥望着厨房里父女俩忙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今年是真不想回家,以前每年除夕,秦沐桐都会陪着她,哪怕只是窝在出租屋里吃速冻饺子,也觉得踏实。可今年要是回去,面对父母关切的眼神,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就是小珏常念叨的晓鸥吧?”邵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洗好的苹果,递到她面前。
夏晓鸥愣了一下,没想到邵珏连她的名字都跟家里提过,接过苹果点点头:“叔叔,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邵父笑得慈祥,“小珏在新加坡那阵子,天天拿着你们的合照看,跟我讲你们在学校的事。他说你们那时候特别照顾他,老头子我得替他谢谢你。这孩子性子轴,认死理,有时候不知道变通,多亏了你们照拂。”
夏晓鸥心里一暖,连忙道:“叔叔您太客气了,阿珏那时候也很照顾我们。”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苏青端着兑好的红酒走过来,“晓鸥,叔叔,咱们吃饭吧!今晚可是除夕,得高高兴兴的!”
邵珏也跟着点头:“对,除夕就该说点开心的,那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来,干杯!”
秦沐桐本打算留在公司加班,却被樊昱硬拽了出来,说是要带他去个地方。车子停在宫菲家楼下时,秦沐桐还有些懵。
宫菲打开门,看见秦沐桐时挑了挑眉:“哟,秦大律师今天居然有空?真是稀奇。”
宫奇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秦沐桐的肩膀:“秦律师别介意,我姐就这性子,爱开玩笑。”
秦沐桐摇摇头表示没事,樊昱看向宫菲问道:“小菲,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哪敢劳烦樊总啊,”宫菲笑着往厨房走,“您坐着等就行,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樊昱转头问宫奇:“你姐夫不回来过年吗?”
“嗯,他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宫奇从酒柜里拿出几瓶饮料放在桌上,“本来我姐也想回去,奈何医院值班刚好轮到她,只能等下次了。”
樊昱见宫奇只拿饮料调侃道:“宫秘书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还舍不得拿好酒出来?这么小气?”
宫奇嘿嘿一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茅台:“樊总,这饮料是给您准备的,我和秦律师喝这个。”说着就给秦沐桐倒了一杯。
秦沐桐没多想,随口道:“宫秘书,我哥酒量好着呢,给他也倒点吧。”
“你可别害我,”宫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没好气道,“秦律师,我还想好好过个年呢,你今晚要是让樊总喝了酒,明儿个我就得给他收尸!”
秦沐桐愣住了,不解地看向樊昱:“哥,你身体怎么了?”
樊昱笑了笑,语气轻松:“小菲就爱夸张,哪有那么严重,别听她的。来,吃饭吧,今晚是除夕,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夜色渐深,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烟花爆竹声,绚烂的光透过窗户映在黑漆漆的客厅里。韩灵儿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她往沙发上一坐,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郑骁所作所为她理解,可心里的痛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从小到大,她从没在外边过过年,每年这个时候,家里总会摆满她爱吃的菜,爸妈会笑着让她和郑骁早点结婚。可今年,发生了太多事,她像只被遗弃的鸟,孤零零地待在陌生的城市,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和郑骁自从上次大吵一架,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她在外面自己租了一间房子。
韩灵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指尖发麻,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郑骁,眼前的男人刚从一场宿醉中醒来,衬衫领口歪着,下巴上泛着青色胡茬,眼里还带着未褪尽的酒气。质问道:“郑骁,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东西吗?可以随便买随便卖的那种?”
郑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往沙发上一瘫,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韩灵儿眼里格外刺眼。轻声道:“对不起!”
“你这个骗子!”她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在郑骁脸上,纸张散落一地,像漫天飞舞的雪片,“你……你好自为之吧。”韩灵儿无助的蹲下,眼泪模糊双眼。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郑骁起身说:“灵儿,我这辈子欠你,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还你。”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关门声“砰”地一响,像敲在韩灵儿的心上。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韩灵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汹涌而出。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变成了一场无法回头的交易。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韩灵儿知道,她该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挺直了脊背。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就算是交易,就算是被买卖,她也得活下去。
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韩灵儿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接起:“妈,我刚下班,正想给您打电话呢。您和爸吃饭了吗?”
“灵儿?”韩母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是不是哭了?”
“没有没有,”韩灵儿赶紧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就是有点感冒,最近公司太忙,也没顾上给您打电话。”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韩母絮絮叨叨地叮嘱,“你和阿骁还好吧?怎么今年不回家过年?他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个电话。”
提到郑骁,韩灵儿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嗯,挺好的,他最近工作也忙,忘了打电话了。我们说好了,等公司不忙了,就回去看你们。”
“在外边注意安全,再忙也得常联系啊。”韩母还在叮嘱。
“知道了妈,您也早点休息。”挂了电话,韩灵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除了哭,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辛秋彤全神贯注的用内画笔在水晶瓶里勾勒,笔尖划过的地方,一朵大红粉色牡丹栩栩如生。这是一个老顾客定制,说是过年走亲戚送礼。其他东西没有意义,她认为内画是非遗,有纪念意义。
“彤姐?”
安瑶诧异的看着辛秋彤,她怎么没回去?今天不是除夕吗?
辛秋彤闻声抬起头,镜片上沾了点颜料,她抬手蹭了蹭,反倒把脸颊也蹭上了一道淡黄。“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不是让你早点回家陪爸妈吗?”
安瑶看着桌上摆着的水晶瓶,每个瓶里的内容都不一样。有女子穿着月白色旗袍,手里捏着支梅花;有“喜鹊登梅”,以傲然开放的白梅和形态各异的喜鹊为图案,寓意吉祥、喜庆;有山水图“静观云起”描绘了一位智者伫立高山观云卷云舒的场景,展现了道家清静无为的意境……
“彤姐,你不回去过除夕?华总没在家吗?”
辛秋彤笑着道:“我临时接的活,忙完就回去,这不是快好了嘛。”辛秋彤拿起笔,在女子耳后添了颗小小的珍珠耳坠,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高太太订的这套山水内画,说要过年走亲戚送礼。我答应了她今晚一定画完,明早就能送去,可不能误了时辰。”
“彤姐,你这手艺也太神了。”安瑶由衷地赞叹,指尖轻轻碰了碰瓶身,生怕碰坏了这精美的物件,“难怪那么多人排队找你订做,这哪是摆件啊,简直是艺术品。”
辛秋彤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弯月:“哪有那么好,就是瞎琢磨罢了。”她顿了顿,看向安瑶,语气里带着歉意,“倒是你,瑶瑶,你怎么来了。”
安瑶叹息的说:“我们家在前面蜀记吃饭,我看工作室灯还亮着,以为是自己忘记关了,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辛秋彤歉意道:“对不起,瑶瑶,害你没吃好连夜饭。”
安瑶摆摆手说:“彤姐,你别客气,我跟你还拿双份薪水呢?这么好的美差哪里去找?”
辛秋彤迟疑的说:“瑶瑶,年后我会以工作室为重心,华氏我偶尔会去,你如果想留在华氏,我可以跟容道打声招呼。”
安瑶摇摇头,“彤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谢谢!”
安瑶笑笑,“快画完了吧?画完了咱们就锁门回家,好不好?除夕夜哪有加班的道理。”
辛秋彤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瑕疵后,才放下笔。她伸展了一下胳膊,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肩膀酸得像是要掉下来。
“好了。”
“走吧彤姐,说不定路上我们还能看见烟花。”安瑶挽着辛秋彤。
辛秋彤点点头,关掉桌上的台灯。两人并肩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和远处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孤单。
走到楼下时,正好有一簇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屑簌簌落下,照亮了辛秋彤带着笑意的脸。安瑶侧头看她,突然觉得,能跟着这样的老板,就算除夕夜加班,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明年除夕,咱们一定早点下班。”辛秋彤看着漫天烟火,轻声说。
“好啊。”安瑶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想,就算明年还得加班,好像……也挺不错的。
烟花还在继续,照亮了城市的夜空,也照亮了两个女孩并肩前行的路。有些承诺,在除夕夜未熄的灯光里,悄悄生了根。
祁东伶独自一人坐在酒吧角落,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父亲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家,也被他拒了。他就想一个人待着,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无助和落寞——他想知道,樊昱这些年是不是就是这样过的。
虽然他当年是离家出走,却幸运地遇到了真心待他的老板;可樊昱呢?只能自己舔舐伤口,没人能帮他。若不是后来有宫奇和宫菲,他是不是早就见不到这个从小宠着他的哥哥了?
“小弟。”祁东雁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找到他时,他已经醉得眼神发直。看着弟弟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我是你亲姐姐,看着你这样,我心疼啊。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自己吗?”
祁东伶一把推开她递过来的水,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老姐,这里疼……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以为我能忘记,能慢慢放下,能试着去原谅……可是……可是……”他话没说完,就抱着头泣不成声。
祁东雁走过去抱住他,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若是让小弟受千刀万剐能换回逝去的人,他怕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皮肉之痛不过一时,可良心的谴责,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老姐,今天是除夕啊……”祁东伶推开她,又灌了一口酒,泪水混着酒液往下淌,“全家人本该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可我连家人都没有了,跟谁热闹去啊?啊?你告诉我啊!”
祁东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姐,你知道昱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祁东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绝望,“他的苦,他的痛,比我胜过百倍千倍。他……他为了惩罚自己,自残身体,把好好的身子弄得支离破碎。他都是受害者,都在惩罚自己,我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好好活着?”
他猛地抓住祁东雁的手,眼神里满是血丝:“老姐,昱哥的胃……已经切除一大半了,他没几年日子可过
祁东雁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从没想过,樊昱会对自己这么狠。她一直以为小弟已经够折磨自己了,却没想到……
“老姐,你走吧,我没事,真的。”祁东伶挥了挥手,又拿起酒瓶往嘴里灌。
祁东雁看着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酒吧里只剩下祁东伶一个人,和满地的空酒瓶,在除夕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