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冥昭从长宁殿出来,没有直接回百渊殿,也没有去找任何一名男宠。
她目标明确,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就这么踏着夜幕,跃上魔宫的最高建筑——摘星楼。
她站在楼顶,听着呼啸的山风,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明星稀,血月暗沉,没有云雾的遮掩,显得更加罪孽。
武冥昭伸出手,虚虚上抬,五指张开,让月光顺着指缝撒下来,又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下。
哪怕在魔域最高的幽都山顶,在魔宫中离明月最近的摘星楼上,她依然触碰不到月亮。
更何况,血月跟明月,压根就不是一个概念。
武冥昭打开乾坤袋,最显眼的地方,搁置着一个落了锁的宝箱。
她将宝箱取出,打开,将里边精心保存的物件一件件过了过手。
有她的入门弟子服,有江永安给她的功法玉简,有死后被蜡封的萤火虫,有江永安送她的护身符箓和玉佩,还有被围剿时断成两截的灵剑……
武冥昭面上不悲不喜,只是一样一样取出,回忆,又一件一件道别,再松手,任由这些旧物坠落,或染尘或破碎,堆成小堆。
最后,她用微弱的灵力,费力得激活符箓,燃起火光。
藕断丝连的灵脉彻底断了个干净,彻底没了重塑的可能,最后一点灵力随之化为乌有。
符箓落在她的亲传弟子袍上,瞬间引燃,火舌席卷吞噬整个杂物堆,热度扑面而来。
武冥昭没有后退,她用魔气穿插进缝隙,一抖一挑,确保所有旧物受热均匀,无一幸免。
武冥昭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用最快的速度,最决绝的姿态,做出最不可挽回的决定,把所有承载回忆和执念的东西付之一炬,彻底斩断与江永安的牵绊。
她静静看着腾起的火焰燃尽一切,面无表情,气场沉重,像是在追悼和祭奠。
“你做什么?!”
武冥昭听到尖锐到险些破音的音色,神色微动,有点诧异。
没等她回头,江永安身形如电,拖出白色残影,灭火法诀都忘了掐,直直地一头扑进冲天火光里。
武冥昭很少见他失态,更没有见过他因为自己而失控。
在她的印象里,江永安似乎永远沉静清冷,身量不算高大巍峨却像定海神针,理智冷静到不可撼动。
武冥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去扑火挽救,实在是太迟了。
火焰被浮霜剑的冰冷剑意按灭,江永安站在灰烬中,有些手足无措。
山风吹过,灰烬飘飘荡荡地散开,江永安伸手去抓,除了染了一手灰,什么都没有捞到。
江永安愣愣看着自己染色的手心,武冥昭也看了他半晌,才轻呵一声。
看嘛,她就说,已经太迟了……
“仙尊高洁,还是莫要再沾染这些污秽了。”
武冥昭给他递了帕子,江永安没有接。
武冥昭才不管他是不是心绪难平,是不是在懊恼后悔,她掐了除尘诀,强硬地抹掉他留住的最后一点痕迹。
转身就走,毅然决然。
从今天起,她和江永安的位置就会完全调转,心怀歉疚坐立难安,主动求和求原谅,追在屁股后解释,把身段放低到尘埃里的,将不再是她!
至此,调控关系的主动权,彻底重回她手!
江永安在原地呆站了半天,才半跪下来,无暇白衣垂落在灰烬堆中,蹭得脏兮兮的,手在里边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半块仅剩的,半损的弟子腰牌。
…………
武冥昭仰躺在百渊殿的屋顶,嘴里含了一颗薄荷糖,手里不自觉的盘着传讯符。
晚上追问到的答案,她其实早有心理预期。
苍生道,她理解,当时他的两难抉择,她也明白。
她不会去执拗于江永安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不选她。
不过是立场问题,通俗点讲就是电车难题的变体嘛,如果当时她只是一名寻常弟子,她只怕也会因为江永安大义灭亲,而拍手叫好。
可惜,被牺牲的人是她,偏巧她还活下来了,那她不管是一笑置之还是以牙还牙,他们都得受着!
她这人,睚眦必报,记仇的很。
什么当年各有难处,他们可光顾着为难她了,那她奴隶翻身把歌唱,掉头就成为他们的难处,也不过分吧?
她懒得多计较,但也不会去原谅,就把在仙门的日子,当做黄粱一梦算了。
连同她的敬意和雏鸟情节,滤镜和童年白月光,一起埋葬在火光里。
然后,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彻底把他当工具人,正常攻略正常利用,没有感情全是演技就完了。
武冥昭把酒喝干,晃了两下酒壶,确定一滴不剩,才翻身落地,把刚才江永安的失态瞬间的录屏,发给牧茗朝,然后继续去批她的折子。
余光突然扫到传讯符中,一个她打上问号的文档。
武冥昭点开,发现是当时给千机楼动机的质疑。
千机楼有意交好……确实值得挖掘利用。
武冥昭直接传讯莫惊阳,让他没事去千机楼买买消息,可以提高预算主动加价。
既是示好,也是鱼饵。
她要再看看千机楼的态度。
又处理了剩下的要事,只留下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讯息,武冥昭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额头,闭眼缓气。
这几天,脑子转个不停,情绪大起大落,一静下来,疲惫和空洞像海水,一浪掀过一浪,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她淹没。
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孤寂的深夜,她想武夜了……
深夜,喝了酒,与十几岁的自己和解,又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心里空落落的。
她用魔气托起传讯符,轻轻点了两下,重新恢复与武夜的联络通讯。
有半个月没联系了,也不知道木头开花了没。
武冥昭刚把人从黑名单放出来没多久,就收到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主上夜安】
武冥昭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笑出声。
她大概知道这个傻子的意思了,她也基本能猜到武夜这几天的心路历程了。
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试探性发出一条讯息,借此判断自己有没有消气。
武冥昭几乎能想到,武夜一边隐藏身形搜集信息,一边动不动就拿出传讯符发讯息,结果一次又一次发送失败,面上越来越冷心里焦躁不安的样子。
说不定还会让他手底下的兵,偷偷汇报她的动态,远程监控呢。
武冥昭把传讯符往桌面上一摆,唤人:
“小田。”
田清许闪身进来。
“来,传讯符,本尊看看你们统领都有什么发现。”
田清许磨磨唧唧,同手同脚地把传讯符呈上,在武冥昭用魔气把传讯符吸过去的时候还下意识挡了一下。
武冥昭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
田清许僵硬地咧了咧嘴,心里土拨鼠尖叫:
丸辣!天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