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骁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那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竟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权威。
没有再看那些激动的百姓,而是迈开步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孔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这是要当众羞辱他,将自己这位大儒的最后一点颜面,也踩在脚下,碾得粉碎吗?
“各位乡亲,先生们,请看!”
“这书,轻便吧?”
“比起那些又笨又重的竹简,如何?”
人群中立刻传来附和声。
“那可不!以前俺家藏了卷竹简,死沉死沉的,搬个家都嫌累赘!”
“是啊是啊,这一本书,怕是能顶得上一大车竹简了!”
赵骁笑了。
他转向孔谦,但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
“各位可知道,这能让圣人文章、万千学问传遍天下的纸,是谁造出来的吗?”
“是工匠!是那些被某些人瞧不起,斥为‘奇技淫巧’的匠人之术,造就了它!”
“没有这轻便的纸,圣人的道理,怎么走出庙堂,怎么来到我们每个人手里?”
“没有匠人,我们拿什么来‘有教无类’?难道要让孩子们扛着几百斤的竹简去上学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孔谦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无法反驳。
从想自己未思考过的角度,将自己引以为傲的“道”与他鄙夷的“术”捆绑在一起。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赵骁将书轻轻放回孔谦颤抖的手中。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诚恳。
“所以,孔先生,知识本身,并无高下之分。”
“儒家经义,能修心养性,是安邦之本。”
“工匠之术,能造纸烧陶,是富民之基。关键,不在于学问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用它。”
“用它来让百姓吃饱穿暖,用它来让国家富强安康,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孔谦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书,又看看眼前的赵骁。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平阳侯敲碎,重塑。
就在这时,赵骁向前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孔谦深深一揖。
“晚辈赵骁,在此,正式向孔谦先生发出邀请!恳请先生,在平阳郡开办学堂,教授儒学经典,传播圣人大道!”
这句话,在孔谦的脑子里,在所有围观者的心里炸开!
什么玩意儿?
刚才把人家大儒怼得当场吐血,现在又请人家开学?
这波操作,直接秀到了所有人的腰。
孔谦更是瞳孔地震。
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我说,请先生来平阳,开馆授徒。”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让圣人之道能广为流传,先生学堂所需的一切纸张、笔墨,将由我平阳侯府,无限量供应!”
无限量供应!
作为一个读书人,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了。
竹简曾经是知识传承最昂贵的成本!
多少学者,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将自己的学问著述成书。
流传后世,就是因为缺纸,这样廉价的载体!
而现在,赵骁居然……许诺无限量供应?
这是何等的魄力?
难道……难道他真的不是要毁灭儒学,而是要以另一种方式,让它发扬光大?
孔谦的心动摇了。
或许,自己之前都错了?这个武人,并非离经叛道的狂徒。
而是一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开拓者?
愿意为这样的理想,提供儒学的根基,似乎……也并非不可?
就在孔谦心神激荡,几乎要点头答应的瞬间,赵骁的话锋,猛然一转。
“当然,我有一个条件。”
孔谦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骁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再只针对孔伸手,而是传遍了整个街区。
“儒学,可以在平阳发展,我欢迎之至。它绝不能,也绝不允许成为平阳郡唯一的学说!”
“我宣布,从今日起,平阳郡将推行‘百家争鸣’之策!无论是儒家、法家、墨家、农家、兵家,还是名家、纵横家!”
“只要你的学说,你的思想,你的技术,能让平阳更强盛,能让百姓更富足,能在这片土地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平阳的大门,就永远为你们敞开!我不管你们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圣贤还是工匠!我要的,不是空谈的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结果!”
“真理,不是辩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谁能让庄稼增产,谁就是农学大家!谁能造出神兵利器,谁就是墨家巨子!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谁的学说,就是平阳的显学!”
“未来的平阳,要让百家齐放,百花争鸣!我们要在这无数思想的碰撞与实践中,筛选出那条真正能够强国富民的经世致用之道!”
孔谦彻底明白了。
什么邀请,什么胸襟,都是假的!。
他要做的,是把儒学从神坛上拽下来,扔进一个名为“平阳”的斗兽场。
让它和那些被儒家视为“旁门左道”的百家之学,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角斗!
这根本不是“有教无类”!
这是养蛊!
是用整个平阳郡,来炼出他赵骁自己想要的那个“最强之道”!
这个人……他不是在挑战儒学。
是在挑战自古以来所有的思想权威!
平阳侯是要当那个唯一的裁判!
这是何等的狂妄!
孔谦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感觉自己一生的追求,都被这个年轻的武夫按在地上,肆意践踏。
走!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离经叛道的狂徒!
将他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让所有读书人都看清他“尊儒”外皮下。
那颗“灭儒”的狼子野心!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叫嚣。
然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再次落回了手中那本薄薄的《平阳农术》上。
纸……
想起自己的老师,那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穷尽一生,藏书不过一屋竹简。
为了抄录一部孤本,老师曾亲手削竹、打磨、曝晒,耗时数年,熬坏了一双眼睛。
知识的传承,何其艰难!圣人的大道,何其昂贵!
而现在……
“先生学堂所需的一切纸张、笔墨,将由我平阳侯府,无限量供应!”
无限量……供应……
孔谦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不再需要为了一张昂贵的绢帛而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