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A3灯光冷白。林锋背对门口,看着大屏幕。屏幕显示一张模糊的黑白航拍照片:层峦叠嶂,古建筑依山而建,一角有焦黑废墟痕迹。标题:龙虎山天师府旧址(局部),摄于二十一年前。
张清玄推门而入,心脏微缩。照片上的焦土,是爷爷离开的地方?
林锋没回头,声音冰冷:“‘龙虎山旧事调查’,第一阶段目标:收集张守一在龙虎山最后活动轨迹及火灾前后关联信息。范围:山脚集镇及周边村落。时间:三天。”
他转身,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和一把用油纸包着的、布满铜绿的旧式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山脚下‘福缘香烛铺’的地址和钥匙。店主老李头,当年是外围杂役。他认识你爷爷。去问他。”林锋目光锐利,“记住,只问,不承诺,不卷入无关是非。你的身份是‘回乡寻亲的远房侄子’。”
张清玄拿起文件袋和钥匙。钥匙冰凉沉重,带着岁月包浆。爷爷的气息仿佛透过钥匙传来。
“明白。”他声音干涩。
***
几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龙虎山脚一个热闹的古镇入口。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游人如织,空气中飘荡着香烛、小吃和山林的气息。与“蜂巢”的冰冷截然不同。
张清玄换上了普通便装,帆布挎包依旧随身。按照地址,他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狭窄的旧巷。巷尾,一家小小的“福缘香烛铺”门脸陈旧,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八卦镜落满灰尘。
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一股浓郁的陈年香烛、纸钱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昏暗,货架杂乱堆满各色香烛纸马。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老头(老李头)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光线糊纸元宝。听到门响,他慢悠悠抬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张清玄。
“打烊了,要买啥明天…”老头声音沙哑。
“李伯?”张清玄上前一步,按照林锋的交代,“我是…张守一的远房侄子,张清玄。林…林叔让我来找您,问点老家旧事。”他亮出那把黄铜钥匙。
老李头糊纸的动作猛地顿住!老花镜后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住张清玄的脸,又看向那把钥匙,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放下纸元宝,颤巍巍地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守…守一道长的…侄子?”他声音发颤,浑浊的眼里瞬间涌上复杂情绪——怀念、敬畏、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他挣扎着要从柜台后走出来。
“您坐着,李伯。”张清玄忙道。
老李头却没听,扶着柜台绕出来,凑近了仔细看张清玄的脸,喃喃道:“像…眉眼真像…尤其这眼神…”他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抓住张清玄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孩子…你…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守一道长他…他当年走得太急…太冤了!”老李头声音哽咽。
“李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场火?”张清玄扶他坐下,低声问。
老李头浑浊的眼中闪过恐惧,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店门,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火…火起得邪门!后半夜,没打雷没闪电,祖师殿…‘轰’一下就着了!火是青黑色的!水泼不灭!烧得那叫一个快!像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烧干净!”
他喘了口气,眼中恐惧更甚:“守一道长…他那天下午就不对劲!把自己关在静室里,谁也不见!火起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他冲进了火场!不是往外跑!是往里冲!嘴里还喊着…喊着什么‘孽障’、‘休想’…然后…然后就没出来…”
爷爷…冲进了火海?张清玄心头剧震!不是为了逃生,而是…去阻止什么?
“后来呢?找到…找到…”他喉咙发紧。
老李头摇头,老泪纵横:“没…什么都没找到!灰都没剩!大火烧塌了半边山殿!清理的时候,只…只在守一道长静室废墟下,找到一个烧得半焦的铜匣子,里面…好像有道裂开的符…后来被上面来的人收走了…”他指了指天,意指官方或特殊部门。
铜匣子?裂开的符?是《玄真秘录》的残页?还是别的?
“上面来的人?您还记得是谁吗?”张清玄追问。
老李头眼神闪烁,用力摇头:“不…不记得了!都是大人物!惹不起!”他显然讳莫如深。
“那…除了我爷爷,当时山上还有谁…比较特别?或者,事后有谁…反应奇怪?”张清玄换了个方向。
老李头皱着眉,努力回忆:“特别…守一道长有个师弟,叫玄尘道长…平时在藏经阁管事,话很少,阴沉沉的…火起前,有人好像看见他和守一道长在偏殿争执了几句,声音很低…火后…他就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
玄尘师叔?争执?失踪?张清玄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老李头声音更低,带着神秘,“山下镇子东头,靠河边那间早没人住的‘周家老宅’…听说最近不太平!半夜有哭声!都说…是当年周家那个被大火吓疯、后来投了河的小闺女…怨气不散,困在那儿了!唉…造孽啊…”
地缚灵?张清玄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切入点?龙虎山的旧事,山下的怨灵,是否有关联?
他还想再问,老李头却疲惫地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糊了一半的纸元宝。“孩子,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都是些糟心旧事…回去吧,这地方…水浑得很,别蹚了…”他低下头,不再言语,送客之意明显。
***
离开香烛铺,天色已近黄昏。张清玄走在古镇的青石路上,游人渐少。老李头的话在脑中盘旋:青黑色的邪火、冲入火海的爷爷、争执后失踪的玄尘师叔、烧焦的铜匣子…还有,河边闹鬼的周家老宅。
线索纷乱,却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他循着老李头模糊的指点,向镇东走去。越往东,房屋越显破败,行人越少。空气中山林清气渐淡,多了丝河水的湿腥和隐隐的…阴冷。
终于,在一段荒草丛生的河岸旁,他看到了那栋“周家老宅”。一座破败的二层木楼,墙体倾斜,门窗朽烂,爬满枯藤。在暮色中如同一个蹲踞的、沉默的怪物。周围的温度明显比别处低了几度。
张清玄站在老宅十几米外,闭上眼,小心调动那丝恢复了些许的真炁,将灵觉缓缓探出。
阴冷!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怨念!如同冰冷的河水,从老宅的每一个缝隙里弥漫出来!确实有东西被困在里面!而且怨气极重,绝非普通的新魂!
他正凝神感知,试图分辨更多细节——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突兀地、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声音凄切哀婉,直透骨髓!正是从老宅深处传来!
张清玄猛地睁眼!浑身汗毛倒竖!
那哭声…不仅仅在耳边!更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一股冰冷的怨念如同实质的触手,瞬间缠绕上他的灵觉!
糟糕!被发现了!
他想收回灵觉,却感觉那股阴冷怨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黏住,并顺着灵觉的联系,猛地向他侵袭而来!脑中瞬间充斥混乱悲伤的幻象——滔天的大火、扭曲的人影、冰冷的河水……
“呃!”张清玄闷哼一声,头痛欲裂,踉跄后退!那地缚灵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这周家老宅的怨灵,和龙虎山的旧事,恐怕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挣扎着想要切断联系,稳住心神。而老宅那黑洞洞的破窗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充满怨恨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