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海东来动作轻柔地将阿幼朵安置在床榻上,盖好锦被。
福伯看着阿幼朵苍白昏迷的脸,老泪纵横:“阿幼朵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造孽啊!”
月霜行靠在门框上,喘息着,脸色愈发难看,她盯着昏迷的阿幼朵,沉声道:“方才见她眼神涣散,毫无神智,嘴里反复念的就那几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控制住了心神。”
海东来脑海中瞬间闪过赵西陵最后那充满怨毒的眼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怜惜地抚过阿幼朵痛苦蹙起的眉头,叮嘱福伯:“照顾好她。”
霍然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喂!你去哪?”月霜行追问,想上前阻拦,却因毒发牵动伤势,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啊——”
海东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锁:“你还是先回去找大夫将伤治好!”
月霜行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直:“这点伤还死不了!海东来,你看地上。”
海东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地面上,不知何时竟爬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毒虫!蜈蚣、蜘蛛、色彩斑斓的甲虫……它们从门缝、窗隙、甚至墙角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在地板上蔓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腥甜的异香。
同时,一阵若有若无、诡异空灵的旋律,仿佛自虚空而来,幽幽地回荡在房间内!
这景象,与当初阿幼朵初到长安,以毒虫震慑众人时的情景何其相似!
“快回去!”海东来脸色骤变,一把将月霜行拽回阿幼朵屋内,自己则挡住门,警惕地注视着地上越来越多的毒虫。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而沉稳的女声,如同穿透迷雾的清泉,轻轻响起:
“阿幼朵,不怕,姑姑来了。”
海东来和月霜行猛地回头!
一位身着苗疆传统服饰、气质雍容沉静的中年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阿幼朵床边。她发髻高挽,银饰轻颤,眉眼间与阿幼朵有几分相似,此刻正温柔地抚摸着阿幼朵的额头,眼神中充满了心疼与安抚。她的到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地上那些躁动的毒虫竟奇异地安静下来,不再向前涌动。
“福伯!”海东来看到倒在一旁昏迷的老管家,心中一紧。
女子头也未抬,声音依旧温和:“放心吧,老人家只是惊吓过度,一时晕了过去。片刻就会醒过来,并无大碍。”
月霜行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麻痹,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手按在了腰间的空刀鞘上:“你是何人?”
蓝图雅这才抬眼看向月霜行,目光落在她发黑肿胀的手背上。
她从随身携带的精致绣花布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随手抛了过去。月霜行下意识接住。
“服下这药,手上的毒便可解了。”
海东来沉声问道:“你就是苗疆族长,蓝图雅?”
蓝图雅目光转向海东来:“你,就是海东来吧?”
蓝图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几个月前,你派了几个内卫到我苗寨,探查阿幼朵的背景。”
海东来道:“怪不得内卫什么都查不到,原来族长早有准备。”
蓝图雅不再纠缠此事,看向月霜行。
月霜行依言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服下,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瞬间从喉间散开,手臂的灼痛和麻痹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青黑色也渐渐褪去。
“药可是起效了?”
月霜行抱拳道:“多谢蓝族长救命之恩!月霜行铭感五内!”
蓝图雅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海东来身上,语气变得郑重:“我有一些话,想与海大人单独谈谈。劳烦姑娘将这位老伯一同带出去,稍事休息。”
月霜行看了一眼海东来,见他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她扶起依旧昏迷的福伯,退出了卧房。
房间内只剩下昏迷的阿幼朵、海东来和蓝图雅三人。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阿幼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地上毒虫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蓝图雅走到桌边,优雅地坐下,目光直视着站在床边的海东来,声音依旧温和,“不知海大人,与我家阿幼朵……是何关系?”
海东来看着床上眉头紧锁的阿幼朵,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温柔:“阿幼朵曾多次搭救在下性命。于在下而言……恩重如山。”
“既是救命恩人,大人就是这般报恩的吗?”蓝图雅的目光扫过阿幼朵痛苦的脸庞,意思不言而喻。
海东来身体微微一僵,无言以对。
蓝图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阿幼朵的目光充满了疼惜:“她此番是中了西域的摄魂之术,必定熬的很是辛苦。此术歹毒,以魔音乱神,铃音控魂,中术者如同傀儡,心神饱受煎熬。”
“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蓝图雅,道:“族长有什么办法,尽管说。只要能救她,海某……必定遵从,万死不辞!”
“你怎么知道我有救治之法?”
海东来目光锐利如刀:“您对阿幼朵爱护备至,可见她伤痛,未免表现得过于镇静,更像是……胸有成竹?若那害人之徒有所求于您,作为交换,他们必定会将解救之法告知您。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亦是引我入彀的诱饵。”
蓝图雅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你猜的不错。”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泛着奇异草药清香的皮纸,放在桌上。“这里面记载的,就是解开这摄魂邪术的方法。需要一位内力深厚之人,依照此法,为阿幼朵疏导经脉,驱散魔音戾气。但此法凶险,施救之人……”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最终必定耗费掉大半内力,甚至,武功尽失。”
海东来的目光落在那张皮纸上,伸手便要去取,没有丝毫犹豫,。
蓝图雅却倏地收回了手,将皮纸按在掌心,紧紧盯着海东来:“你可想清楚了?他们是故意设计你,要废掉你这身武功。”
海东来伸出的手不容置疑地向前:“给我吧。”
蓝图雅看着他决绝的眼神,没有再阻止,只是在他即将触碰到皮纸的瞬间,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海东来的手腕!
“别动。”蓝图雅低喝一声,三根手指已搭在了他的腕脉之上。
海东来身体微顿,却没有反抗,任由她探查。
蓝图雅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
“你的脉象很奇怪!混乱驳杂。有两种剧毒在相互抗衡!其中一种霸道炽烈,如烈火焚身;另一种……阴寒诡谲,似附骨之疽!”她瞬间明白了,“是阿幼朵用自己的蛊毒在压制你体内原本的烈性血毒。这丫头竟这般胡来!两种剧毒入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海东来任由她诊脉,神色平静:“若非她当日大胆行险,也救不了我性命。”
“可你体内这两种毒,只是暂时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这平衡,全赖你深厚无比的内力在强行维持。如果你的内力散了,平衡必将打破。两种剧毒同时反噬,你必死无疑。他们这是要你的命!”
海东来平静地收回手。
“如今,也别无他法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们设计杀我,即便不通过你,也会想别的方法引我入局。可阿幼朵是因为我中了摄魂之术。”他顿了顿,字字郑重:“我……必定是要救她。”
他不再看蓝图雅的眼神,目光落回那张皮纸上。
“族长,开始吧。”
话音落下,海东来转身走向阿幼朵床边,小心将她扶起。
蓝图雅看了看两人,又望向手中的皮纸,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走到桌边,小心地展开那张皮纸,房间内只剩下阿幼朵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