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林婉儿蹲在醉香楼后院,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的响。
她穿的粗布夹袄早被雪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像块冰砣子——这是今日第三回被弄湿了。
“哑吧就是哑吧,扫个雪都磨磨蹭蹭。“
带着恶意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婉儿脊背微僵,没敢回头。
她知道是李小六——前儿个刚被苏嬷嬷升作杂役头目,这两日正把欺压下人的把戏玩得顺溜。
竹筐突然被大力撞翻,混着残雪的脏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林婉儿本能地偏头,可颈侧还是被冰碴子擦出道红痕。
她垂着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冰渣的棉花——这是她装哑的第三年,早学会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哎哟,手滑了。“李小六叼着草茎晃到她跟前,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竹筐,“听说哑吧掉眼泪都没声儿,爷今儿倒要瞧瞧——“他突然弯腰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扯得跪坐在地,“是雪水凉,还是你这哑巴的心凉?“
林婉儿被拽得喉间发疼,却仍是垂着眼。
她能看见李小六腰间的钥匙串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那串钥匙能开后院柴房,也能开账房半扇柜门。
这是她前儿个替苏嬷嬷送参汤时,躲在廊下偷瞧了半刻记下的。
“小六哥!“
怯生生的唤声从院门口传来。
小桃端着茶盘站在门槛边,绣着并蒂莲的围裙被她攥得发皱。
这丫头是厨房帮工,上个月林婉儿替她挡过一回苏嬷嬷的藤条,此刻正红着眼眶往这边挪,却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茶盏在托盘里晃出细碎的响。
“去去去。“李小六嫌恶地甩了甩手,松开林婉儿的衣领。
他转身时踢到墙角的铜油灯,油盏边缘的火星子噼啪炸响。
林婉儿的目光跟着那灯移——灯里的油刚添过,还剩小半盏,油芯子烧得正旺,连带着灯身都有些发烫。
“哑吧,给爷把灯捡起来。“李小六突然蹲下来,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抬。
他指节上沾着昨日打更时蹭的炭灰,蹭得她脸上一片脏:“你说...要是把这灯油泼你脸上,是先烫烂你眼皮,还是先烧了你的哑嗓子?“
林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劣质脂粉味,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是她等了三个月的机会。
三个月前她在井边听见苏嬷嬷跟二掌柜说“那哑女最是安分“,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要让这些人松警惕,得先把自己活成块没脾气的石头。
“怕了?“李小六见她不躲,笑得更肆意。
他抄起油灯就要往她脸上泼,油星子溅在她手背,烫得她睫毛直颤。
可就在他手腕要挥出去的刹那,林婉儿突然攥住他靛青棉袍的下摆——那是她观察了七日的破绽:这混球总爱把袍子系得松松垮垮,一拽就能扯得他重心不稳。
“啊!“
杀猪似的嚎叫声炸响。
李小六踉跄着往后摔,手中的油灯翻倒,滚烫的灯油全泼在他左脸上。
林婉儿趁机抬脚踢向灯座,铜灯“当啷“撞在青石板上,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映得李小六扭曲的脸像块烧糊的糍粑。
“我的脸!
我的脸!“李小六捂着脸在雪地里打滚,指缝间渗出红兮兮的液体。
小桃的茶盘“哐当“掉在地上,她尖叫着扑过去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滚!
都给我滚!“
“吵什么吵!“
带着香粉味的风卷进来。
苏嬷嬷裹着枣红狐皮大氅,金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扫了眼满地狼藉,又盯着在雪地里打滚的李小六,丹蔻染的指甲“咔“地掐进林婉儿肩头:“好你个哑吧,反了天了?“
林婉儿垂着头,任由她掐。
苏嬷嬷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骨头里,她却像块木头似的不躲不闪——她知道,苏嬷嬷不敢把她怎么样。
这醉香楼里谁都知道,她是三年前被人贩子扔在门口的哑女,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可偏偏上个月有位贵人来楼里,多看了她两眼。
苏嬷嬷嘴上骂她晦气,却再没让她去前院接客,只派些扫雪劈柴的粗活。
“嬷嬷,是她...她推我!“李小六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含糊的哭腔。
苏嬷嬷却没看他,只盯着林婉儿泛白的嘴唇。
这哑女平时连粗气都不敢喘,今儿怎么突然敢动手?
呵,苏嬷嬷突然冷笑,“你说她推你,可有证人?“她扫了眼缩在墙角的小桃,小桃立刻低下了头。
苏嬷嬷又转向林婉儿,指甲重重戳她额头:“就算真是你干的...你个哑巴,能说出什么?“
林婉儿垂着眼,喉咙动了动——这是她装哑时最常用的“反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鹌鹑。
苏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甩袖:“去祠堂跪着,到掌灯时分再起来。“她又踹了脚地上的李小六:“还不快滚去药堂?
丢不丢人!“
祠堂里飘着沉香味。
林婉儿跪在蒲团上,膝盖隔着粗布磨得生疼。
供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福“字有些模糊。
她盯着供桌下的雕花夹层——那是她前儿个打扫时发现的,夹层缝隙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纸角,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叩——“
更鼓响了三声。
林婉儿装作磕头,额头抵着蒲团时用余光扫向那纸角。“陈世昌“三个字像根细针扎进眼底,后面的“血玉“二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这是她娘临终前攥着她手,用最后一口气说的名字。
“起来。“
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婉儿赶紧直起身子,供桌夹层的纸角又缩了回去。
苏嬷嬷捏着帕子掩鼻:“掌灯了,去账房把前儿个的旧账理一理。
赵二掌柜明儿要查。“
林婉儿垂着头应下,转身时袖中多了半片纸——那是她刚才磕头时,用藏在指甲里的碎瓷片挑出来的。
纸角还带着供桌的木渣,蹭得她掌心发痒。
她跟着苏嬷嬷往外走,听见身后祠堂的门“吱呀“关上,心里的算盘却噼啪响起来:明日打扫账房时,得把那串钥匙的位置再记仔细些。
雪还在下。
林婉儿裹了裹湿冷的夹袄,袖中残页硌得手腕生疼。
她望着账房方向忽明忽暗的灯火,喉间滚过一句无声的话——等了三年的局,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