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的脚步顿在廊下,耳后那声“当啷“像根细针,精准挑破了暮色里的寂静。
她侧过半边脸,眼角余光瞥见阿月蹲在周文身侧,碎瓷片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几片白芷沾着药汁贴在周文血迹斑斑的裤腿上——但最刺目的,是瓷片堆里半张焦黑的纸角,“青崖山血玉“几个字被火烤得蜷曲,却仍像把淬毒的刀。
“这是什么?“苏嬷嬷的珍珠耳坠“唰“地晃起来,她扶着案几踉跄两步,银护甲刮过青砖缝里的青苔。
老鸨的手指抖得像抽风的筛子,刚要去捡那残页,林婉儿已经先一步蹲下去,指尖在碎瓷上虚虚一勾——阿月藏在碗底的炭笔小字“周氏贪墨“被她捏进掌心。
“贱蹄子!“苏嬷嬷的唾沫星子溅在林婉儿后颈,“谁让你碰的?“
林婉儿缩着肩膀后退,手指在腰间绞成麻花,眼尾却悄悄扫向廊角——小桃端着茶盘刚转过影壁,茶盏里的茉莉香混着血腥味涌过来。
她喉咙动了动,用只有小桃能听见的气音“唔“了一声,像是被吓着的抽噎。
小桃的茶盘果然晃了晃。
青瓷盏“叮叮当当“砸在墙上,褐色茶渍顺着糊墙的旧账单一溜儿往下淌。
林婉儿盯着那片水渍,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她早让人用明矾水改过墙上的账,此刻水痕漫过“陈记米行“四个字,底下隐着的“陈世昌“正慢慢显形,墨色比周围浅三分,像条从泥里翻出来的死鱼。
“苏妈妈看!“阿月突然捂住肚子蜷成虾米,额角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疼...疼得要断气了...“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林婉儿手腕,那力道是两人昨夜对过的暗号——后厨腌菜坛底有东西。
林婉儿忙扶住她,阿月的身子软得像团棉花,却在经过周文身边时,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摊开的手掌。
林婉儿借着搀扶的动作,将炭笔小字塞进周文袖管,指尖触到他皮肤时,那温度烫得惊人——周文咬着牙没吭一声,眼白却红得要滴血。
后厨的风裹着腌菜的酸气扑过来。
阿月反手闩上门,从最里边的陶坛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油纸上的油渍已经透了层,打开来是叠银票,排头那张赫然盖着“苏记赌坊“的朱印。“这是上个月老鸨让周文去南边送的'买命钱'。“阿月的声音像淬了冰,“她怕东窗事发,让周文藏着,说等风头过了再分。“
林婉儿捏着银票的手发颤。
窗外更鼓“咚“地响了三声,是戌时三刻。
她猛地把银票撕成碎片,塞进制菜用的木槌子里——苏嬷嬷素日最恨丫鬟藏私,等会儿搜查时,得把这烫手山芋甩到别人手里。
“林丫头!“院外传来粗使婆子的吆喝,“苏妈妈让搜屋,赶紧回去!“
林婉儿把木槌往腌菜坛里一埋,转身时袖中滑出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借着灶火一看,是柄淬毒的匕首,刀鞘上缠着半缕墨绿丝线——那是李昭的随身之物,上个月他说要去青崖山,走前塞给她防身的。
“发什么呆?“阿月推了她一把,“快走!“
回到房间时,几个婆子正翻箱倒柜。
林婉儿盯着小桃缩在墙角的身影,趁人不注意,将半片银票碎片塞进她鞋垫底下。
小桃浑身一震,眼尾的泪痣跟着抖了抖,却只低头绞着围裙带子——那围裙是阿月的,靛青色的布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像团没理顺的乱麻。
更鼓又响了。
林婉儿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枕头下的匕首,听着院外渐渐安静的脚步声。
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照在阿月的围裙上,那团歪扭的针脚突然变得清晰——里面似乎缝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底下凹凸不平,像是...银票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