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前院传来铜盆撞响的脆响——是苏嬷嬷每日晨会的信号。
林婉儿攥着阿月围裙的手微微发颤,布料下凹凸的碎片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昨夜阿月递暗号时指甲掐进她手腕的力道,想起小桃鞋垫下那半片带苏记赌坊朱印的碎纸,原来这局从后厨腌菜坛底翻出银票那日,就已不是两人的合谋,而是三个人的局,甚至更多。
“林丫头磨磨蹭蹭做什么?“粗使婆子的嗓门穿透晨雾,林婉儿这才惊觉自己在廊下站了太久。
她扯平围裙褶皱,将那团歪扭的针脚对着心口按了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才能让脑子清醒。
前院摆着苏嬷嬷的檀木太师椅,她正嗑着瓜子,银护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都凑近些,今个儿要查这个月的例钱。“话音未落,林婉儿突然跨前一步,手指扣住阿月靛青围裙的系带。
“你疯了?“阿月后退半步,眼尾的泪痣跟着跳了跳。
可林婉儿的动作更快,“嘶啦“一声扯开围裙,碎纸片“哗啦啦“掉了满地——每一片都印着苏记赌坊的朱红印记,在青砖地上铺成刺目的红。
“苏妈妈看!“阿月突然拔高了声调,比昨夜装疼时还尖利,“我就说这月采买的银子对不上,原是有人把公中银钱换成赌坊银票,缝在我围裙里栽赃!“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茶案,瓷片飞溅的声响里,林婉儿看见苏嬷嬷的瓜子“咔“地碎在齿间。
“好个小蹄子!“苏嬷嬷猛地站起来,银护甲刮过椅背发出刺耳的声响,“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慢着。“林婉儿弯腰捡起一片碎纸,对着阳光扬起,“苏妈妈每月初一让周文去南边送的'买命钱',可是这东西?“她转向缩在角落的周文,用炭笔在地上画了道线——昨夜塞进他袖管的炭笔小字,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
周文的喉结动了动。
他眼白还是红得滴血,可比起昨夜的滚烫,此刻竟透出股冷意:“上个月十五,嬷嬷让我把五十两银票塞进腌菜坛,说等风头过了分......“
“放屁!“苏嬷嬷抄起桌上的铜盆就要砸,可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桃撞开院门冲进来,怀里抱着件染血的月白衫子,残破的账册边角戳得她手腕发红:“嬷嬷跟陈世昌的交易!
这是他上个月塞给你的血玉金冠当押......“她猛地掀开衫子,半块染血的金冠滚落在地,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林婉儿蹲下身,用炭笔在金冠旁画了个圈,又画了条线连向地上的银票碎片,最后在末端写下“青崖山“三个字。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青崖山是附近有名的乱葬岗,半年前有商队在那儿遭了劫,官府正四处查凶手。
“你、你胡说!“苏嬷嬷的银护甲刮过林婉儿的脸,却在即将落下时被周文抓住手腕。
他的手指像铁钳,指甲几乎要掐进苏嬷嬷皮肉里:“我见过那黑衣人!
耳后有颗朱砂痣,跟陈世昌一模一样!“
“反了反了!“苏嬷嬷尖叫着去抓发间的银簪,可就在这时,“咚“地一声闷响——沈铮从二楼窗口跃下,玄色外袍带起一阵风,直接夺过周文手里的账册残页。
林婉儿趁机摸出袖中绣着“陈“字的帕子,往人群里一抛:“陈世昌的帕子,上个月在嬷嬷房里捡的!“
“陈世昌?“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陈世昌是城南赌坊的东家,上个月刚娶了三房姨太太,可谁都知道他的钱不干净。
苏嬷嬷的脸瞬间煞白,她猛地摔碎茶盏,瓷片飞溅间转身就跑,可就在擦过林婉儿身边时,腰间玉佩闪过一道光——墨绿丝线缠着的“陈“字,跟李昭留给她的匕首刀鞘上的丝线,一模一样。
“跟我来!“沈铮拽着林婉儿的手腕冲进后堂,绕过屏风,踹开墙根的杂物柜,露出个半人高的暗门。
门内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沈铮反手闩上门,压低声音:“明日辰时,带着所有证据去县衙。“
林婉儿借着他手中火折子的光,看见墙缝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角——像是账册的边角,霉斑顺着纸纹爬得到处都是,隐约能看见“青崖山““血玉“几个字。
“那是......“她刚要伸手,沈铮突然捂住她的嘴。
外面传来苏嬷嬷的尖叫:“给我搜!
把那小贱蹄子的皮扒了!“
墙缝里的纸角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团烧不尽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