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晨光中翻涌,像一锅煮沸的铅水,缓慢而沉重地压向大地。
北区安全区的边界泛着微弱的蓝光,那是林策用第一块拼图【城墙·白·1/108】激活的防护力场,如今已扩展至直径两公里,勉强庇护着三千余名幸存者。
可此刻,林策站在控制台前,眉头紧锁。
【文明试炼第一道考题已发布】
【任务倒计时:71:59:47】
【任务描述:72小时内,证明你所守护的文明值得延续】
没有评分标准,没有完成提示,甚至连“文明”二字该如何定义,系统也只字未提。
“这不是技术题。”楚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这位曾是社会学教授的幸存者此刻正蹲在数据中心的角落,眼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数据流,“是价值观测试。它在问——你们凭什么活着?”
林策指尖在虚拟界面上划过,调出安全区近三日的社会行为模型。
互助率67.3%,知识传承活跃度41.2%,危机响应平均用时8分17秒……他试图用数据构建一个可量化的“文明指标体系”,将人性压缩成一行行可执行的参数。
可图鉴毫无反应。
他盯着那串冰冷的任务描述,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道可以“解”的题。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兀响起。
“东侧边界发现求救信号!”王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喘息,“五名伤员,其中一人已失血性休克。领头的男子自称……林晓峰。”
林策的手指顿住了。
林晓峰。
堂兄。
十年前那场家庭会议上,当着父母的面卷走最后一笔养老金的人。
末日爆发后杳无音信,如今却出现在边界外,满身血污,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监控画面切了过来。
林晓峰跪在力场外,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划下,嘶吼着:“林策!我是你哥!你真要看着我们死在外头?”
王振站在闸门前,手按在武器上,声音冷硬:“超员预警已触发。再进人,资源撑不过十天。”
林策沉默。
他调出家族档案,全息投影中浮现出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赌债、法院传票、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哭到晕厥的画面。
他曾发誓,绝不让这种人拖垮自己拼尽全力守住的秩序。
可就在昨夜直播中,白薇问他:“谁该活着?”
他说:“不该由我来选。”
苏晚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收他们,等于动摇规则。今天是你堂哥,明天呢?谁都能打着亲情的旗号冲进来。规则一旦崩塌,安全区就不复存在。”
林策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角落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末日前校园建筑模型展的合影,他站在中间,林晓峰搂着他的肩,笑得张扬。
那时他还相信,血缘是种不可割舍的东西。
“开闸。”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所有人,签署《资源共担协议》。从今日起,配给等级下调一级,劳动义务翻倍。违者,逐出。”
命令下达那一刻,系统依旧沉默。
夜深了。
新来的伤员被安置在临时医疗点,其中一人突然高烧至40.2℃,皮肤浮现蛛网状灰纹——典型的早期灰雾感染征兆。
医疗组紧急提案:立即驱逐至外墙外,防止污染扩散。
这是安全区历史上第一次提出“驱逐”。
会议室里,众人沉默如石。
“不能留。”一名医生声音发抖,“一旦爆发,谁都活不了。”
“可他还活着!”林晓峰红着眼,“他才十六岁!你们就这么把他推出去等死?”
争论未果时,隔离病房的警报骤然响起。
叶初音,那个被军方列为高危观察对象的天才少女,竟用自制的信号桥接装置,强行接入了医疗系统。
她苍白的脸出现在投影中,黑眼圈深重,手臂上的绷带渗着血。
“灰雾感染早期,不是不可逆。”她的声音沙哑却锋利,“拼图残片的共振频率,可以反向压制细胞异变。我有数据,有模型,有三十七次失败实验的记录。”
她甩出一组参数代码。
“你疯了?”苏晚舟猛地站起,“未经验证的方案,可能加速变异!”
“那就看着他死。”叶初音冷笑,“然后告诉林策——你们连试都不敢试。”
林策看着那组数据,心跳如鼓。
他知道风险。
他也知道,叶初音的研究从未公开,因为她早就在偷偷解析拼图的本质——而系统严禁非绑定者接触核心词缀。
可那孩子还在发抖,呼吸越来越弱。
“上。”林策下令,“按她的参数调制脉冲场。”
十分钟后,患者体温开始下降,灰纹褪去。
成功了。
可就在林策松口气的瞬间,图鉴界面猛然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非授权词缀激活】
【污染同步率上升至6.1%】
【警告:接近临界阈值,可能触发系统反噬】
林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发冷。
他原以为,文明可以用数据衡量,用规则维系,用科技守护。
可今夜,他做了两次选择——一次为血缘破例,一次为未知冒险。
系统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
但它记下了。
窗外,灰雾依旧低垂。
而在他心中,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成型。
他缓缓起身,走向广播室。
有些事,不能再由他一人决定。
林策站在广播室,指尖还残存着拆下拼图时的灼痛。
五秒钟。
他让北区安全区的防护墙在所有人面前裂开一道幽蓝的缝隙,就像一道撕开的血管。
灰雾在边界外咆哮,仿佛是嗅到了血味的掠食者,但始终不敢越界。
而那道裂痕,在所有人的屏息凝视中缓缓弥合,如同伤口结痂。
“墙可以裂开,但人不能分等级。”他的声音通过全频段广播传遍安全区的每一个角落,“我不再问谁该活下去——我只问,我们还能不能一起活下去。”
人群沉默了,接着爆发出低低的啜泣和呼喊声。
有人怒吼着“规则已死”,也有人跪地痛哭。
林晓峰抱着孩子,浑身湿冷地蜷缩在角落里,眼泪和血水一起滑落。
王振握紧枪柄,眼神复杂地望向控制台——那里,系统界面依旧漆黑如渊。
直到倒计时归零。
【第一道考题通过】
【文明价值认证:初步合格】
【词缀系统解锁:双属性融合功能开放】
林策闭上了眼睛,一股虚脱般的疲惫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这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心神耗尽。
他原以为系统会给出一段代码、一块新拼图,或者一句冰冷的“任务完成”。
可它什么都没给,只是悄然松开了第一道枷锁。
双属性融合……意味着拼图的能力可以叠加进化。
城墙 医疗?
防御 感知?
还是更危险的组合——比如,守护 牺牲?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图鉴界面再次弹出,血红色的文字如刀刻般浮现:
【第二道考题已生成】
【任务描述:你愿意为了文明,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吗?】
【倒计时:72小时】
林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刑场。
它不再问“谁能活下去”,而是逼他亲手递上屠刀。
他猛地抬起头,手指划过监控面板,调出叶初音的隔离舱信号——离线。
再查看生物体征监测——无响应。
最后调取五分钟前的走廊影像。
画面中,她穿着单薄的白袍,脚步虚浮却很坚定,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抱着一台改装过的数据核心。
她经过三道封锁门,用一段未知代码破解了权限,门禁的红光在她脸上跳动,就像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跳的残影。
她最后停在东侧废弃通道口,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走进了灰雾中。
监控画面定格在她背影消失的瞬间。
风卷起她的发丝,就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火焰。
林策猛地砸向控制台:“追踪她的生命信号!启动搜救无人机!”
“不行!”苏晚舟冲进来,声音罕见地颤抖着,“那片区域的灰雾浓度超标300%,任何设备进去都会报废!她……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她不是去送死。”林策咬着牙,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帧静止的画面,“她是去答题。”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艘银灰色的飞艇划破天际的阴云,缓缓逼近,艇身上印着顾氏集团的赤凰徽记。
低频广播响起,顾倾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意,穿透风雨传来:
“林策,你欠我一个真相。”
林策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图鉴终端,手指在权限层中翻找,调出后台日志的隐藏记录——那是系统不会主动显示的数据流,只有绑定者在深度访问模式下才能查看。
日志滚动,一条新上传的条目赫然在列:
【用户:Y-07(叶初音)】
【上传内容:非自杀协议】
【加密等级:Ω】
【备注: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交给他】
林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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