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第三层天梯开启的那一刻,整个大地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倒悬的城市缓缓沉降,钢铁森林如根须般刺入云层,灯火倒流如泪,映得安全区边缘的城墙泛起病态的紫光。
风里开始夹杂低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烙进脑髓的讯号,像是千万个灵魂在颅骨内同时尖叫。
林策抱着叶初音冲进安全区时,她的体温已经飙升到41.2度,皮肤下那道金红色的拼图纹路仍在搏动,像一颗寄生的心脏。
医疗组立刻接管,将她送入隔离舱。
透明舱盖合拢的瞬间,林策看见她嘴唇微颤,仍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句录音:“哥哥……别丢下我。”
图鉴在他腕上疯狂闪烁,猩红警告不断弹出:
【文明·金·0/1】
【情感熵值衰减中】
【词缀具象化冷却倒计时:05:58:21】
【警告:污染同步率逼近15%】
他站在隔离舱外,指尖发冷。
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叶初音不是被源点吸引过去的。
她是主动走进去的。
用她最深的恐惧、最痛的执念,去触碰那台机械心脏,只为替他试出一个答案。
墙从来不是铁。
是心跳。
是人不肯放手的东西。
他调出叶初音最后上传的脑波数据流,那一段录音在系统后台循环播放,每一次重复,图鉴的共鸣值就微微跳动一次。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的“词缀具象化”,根本不是靠力量或资源堆砌,而是靠信念的密度——越纯粹、越无法割舍的情感,越能激活拼图的本质。
“我们一直搞错了。”林策低声说,手指在主控台划过,“我们以为安全区是靠墙活着的,其实……墙是靠人活着的。”
通讯频道突然炸响。
顾倾城的声音冷得像冰:“林策,听得到吗?飞艇群监测到异常——七道紫色光带正从天梯裂缝垂落,形成环形阵列,坐标锁定我们。”
紧接着,唐影的声音切入,带着军方加密频道的杂音:“‘天梯守卫·甲’已激活,预计六小时后抵达本区域。情报显示,其攻击模式为高阶认知污染,可穿透混凝土、金属、甚至基础精神屏障。常规武器无效。”
林策闭了闭眼。
认知污染——不是杀身体,是杀“你相信的东西”。
它会让你在清醒中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让你看着亲人变成怪物,让你亲手拆掉自己建的墙。
而他们现在,连一道能扛住精神冲击的屏障都没有。
顾倾城的声音沉下去:“我们有装甲师,有导弹阵列,有能量护盾原型机……但我们没有‘心’能扛住那种东西的墙。”
林策睁开眼,目光落在主控台中央那叠纸条上——三千七百二十一张,从源点带回来的,每一张都写着一句未完成的愿望、一段藏在心底的柔软。
他忽然抬手,调出【词缀具象化】界面,将【文明·金】拖入“信念凝结”协议栏。
“也许,”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中,“我们有。”
他开始筛选数据。
不是随机抽取,而是挑选那些情感波形最尖锐、最不稳定的记录——一个母亲写“想再抱一次发烧的女儿”,一个老兵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家门,还有个孩子只写了一句话:“爸爸说,面条要趁热吃。”
他将这些纸条的数据导入系统,叠加叶初音残留的共振频率,启动模拟。
第一次,失败。
系统警告:【污染同步率14.8%,接近临界,终止操作】
第二次,他加入了自己的声音——那段他在拆第一面墙时录下的独白:“墙可以裂,但人不能分等。”
数据流轰然炸开。
主控台屏幕瞬间被金色光纹覆盖,一道半透明的光膜自城墙顶端升起,呈穹顶状展开,边缘泛着涟漪般的波纹。
测试用的认知波模拟器刚释放出10%强度的干扰信号,光膜便剧烈震颤,但没有破裂。
37秒后,光膜消散。
系统提示:
【词缀具象化成功(临时)】
【文明·金·0/1→激活度0.03%】
【防御效能:可抵御初级认知污染(≤15%强度)】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林策没有庆祝。
他知道,37秒太短,0.03%太弱,面对真正的天梯守卫,这连喘息都算不上。
但他也知道了方向。
墙,真的能用人心筑。
他正要下令扩大征集范围,苏晚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她一身作战外骨骼还未卸下,肩甲上还沾着灰雾凝结的黑色结晶,目光扫过控制室,最后落在林策身上。
“把所有能写字的人组织起来。”她声音冷峻,“每一份执念,都算火力。”
她顿了顿,从战术终端调出三组数据:
“军方仓库还有三块未激活的辅助拼图——【路灯·绿】、【排水管·蓝】、【钢梁·白】。原本计划用于基建强化,现在……也许该重新评估它们的用途了。”苏晚舟没有片刻迟疑。
她指尖在战术终端上疾速滑动,三道拼图数据流被同步投射至安全区主控模型,红点精准锁定城墙三大承重节点——东翼变电枢纽、中央排水井、西段地基钢架。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锋划过寂静:“【路灯·绿】嵌入A-7节点,供电冗余提升至300%;【排水管·蓝】接入B-3导能网络,流体冷却系统启动;【钢梁·白】焊入C-9结构带,应力分散矩阵加载完成。”
“增幅阵列,构建完毕。”她抬眼看向林策,目光如铁,“现在,把你的‘心墙’接上去。”
林策站在主控台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将叶初音的录音笔插入数据接口,一段断续却执拗的童声低语缓缓流入系统——“哥哥……别丢下我。”与此同时,他调出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份执念数据包,按情感波形强度分层排序,设定分级响应协议:当认知污染强度突破10%,第一梯队情感信号自动激活;达到13%,第二梯队介入;一旦逼近临界,全量投放。
“不是防御。”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向整座安全区宣告,“是共鸣。让墙听见他们的心跳。”
系统界面闪烁,金色光纹如藤蔓般沿着拼图增幅阵列蔓延,最终在城墙顶端交汇成一道半透明的弧形护盾。
它不像能量屏障那样刺目,反而像一层浮动的记忆薄膜,微光流转间,仿佛有无数低语在其中回响。
就在此时,天边裂开一道紫黑色的口子。
天梯守卫·甲从裂缝中踏出,八足如山岳压落,每一步都令大地震颤。
它的躯体由扭曲的钢筋与蠕动血肉拼合而成,表面覆盖着倒生的窗户与门框,像一座活过来的废墟。
空气中骤然弥漫起一种无声的压迫——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从内部瓦解认知的波纹。
第一波认知干扰悄然而至。
外围哨塔的士兵眼神骤然涣散,枪口缓缓垂下。
一人喃喃自语:“妈……你怎么穿着黑袍站在门口?”另一人猛然抱头,嘶吼:“那不是我妹妹!她三年前就死了!”他们的记忆正在被篡改,被侵蚀,被替换成最深的恐惧。
林策瞳孔一缩,猛然按下启动键。
“触发!”
金色护盾轰然展开,涟漪般的光波以城墙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一瞬间,所有陷入幻觉的士兵如遭电击,猛然清醒。
有人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作战服;有人颤抖着重新举起武器,眼中多了一丝近乎虔诚的坚定。
“有效。”苏晚舟低语,随即冷声下令,“火力组锁定守卫关节,压制移动!工程队准备应急加固!”
林策却未松懈。
他死死盯着护盾能量曲线——波动剧烈,但未破裂。
0.03%的激活度撑住了第一波,可这只是开始。
“合体技——结构共鸣,启动!”
随着指令下达,三块辅助拼图同时爆发出强光。
【路灯·绿】的电流如金蛇狂舞,注入【排水管·蓝】的液态导能系统,转化为高频振荡波,再经【钢梁·白】的结构网络放大,最终与护盾的情感共振频率完美同步。
整面城墙骤然泛起金属光泽,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拼图纹路,仿佛一尊沉睡的巨神缓缓睁眼。
天梯守卫·甲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猛然冲撞而来。
轰——!
撞击的瞬间,大地开裂,城墙剧烈震颤,但未崩塌。
护盾在冲击中扭曲成波浪状,却始终未碎。
林策被震得后退一步,手仍死死按在控制台上。
就在此时,图鉴突然弹出一条猩红提示:
【检测到高阶情感共振源——来自城东避难所】
【信号特征:纯度98.7%,波形峰值突破阈值】
【建议:立即接入,可延长护盾持续时间】
林策猛地抬头,镜头仿佛穿透层层建筑,落在城东一间昏暗的避难所内——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紧紧抱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小脸涨红,用尽全力喊出一句话:
“爸爸说,我们要活着回家!”
那一瞬,护盾的金光微微一颤,竟扩散出一圈更亮的涟漪。
而远方,灰雾第三层天梯悄然闭合,轮廓溶解,第四层的阴影正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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