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境站在蚀界的边缘,四周的空间正在崩塌。
漆黑的天空碎裂成无数块,露出外界真实的光亮。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在消融的孤峰,巨眼已经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脚下的大地寸寸塌陷,黑气翻涌,像是无数不甘的怨灵在嘶吼。
但他没有停留,转身朝着最大的那道裂隙走去。
一步跨出,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间。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微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隐约可见青道宗的山门,但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一道金色耀阳的印记正在隐去,但体内流淌的力量却比以往更加凝实。
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李玄境深吸一口气,将衣袍上的尘土拍去,抬头望向远方。
“我……究竟是……谁?”
他不再回头,迈步走向山路的尽头。
……
李玄境沿着山路走了许久,天色渐暗,林间的雾气也愈发浓重。
他本欲寻一处避风之地暂歇,却在转过一道山坳后,蓦地停住了脚步。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荒村。
村口歪斜的木牌坊上,“安平村“三个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余几道深刻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爪生生撕扯过。牌坊下散落着几盏破碎的白灯笼,纸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奠“字。
村中房屋皆以青石垒就,本该是坚固的,此刻却大多坍塌倾颓。
残垣断壁间爬满了一种暗红色的藤蔓,叶片形如人手,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更诡异的是,这些藤蔓的根系处,竟都缠绕着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腥味,混着某种陈年香灰的气息。
李玄境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都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如血,却无半点血腥气。
忽然,一阵阴风卷过,村中央那口古井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井绳无风自动,腐朽的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仿佛正有人在下头打水。
井沿上,五道深深的抓痕清晰可见,像是曾有什么东西拼命想爬出来。远处传来“吱嘎“一声,李玄境猛地回头——只见村尾一间相对完好的宅院,朱漆大门竟自行开启了一条缝。
门楣上悬着的铜铃轻轻摇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月光不知何时已变成惨绿色,照得那些藤蔓上的“人手“叶片纷纷舒展,指尖竟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间开着门的宅院。
李玄境握紧了怀中的行囊。
他分明记得,入村前夕阳尚好,此刻却已月上中天。
更奇怪的是,村中明明荒废多年,他却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些残破的窗棂后死死盯着自己。
就在李玄境凝神戒备之际,忽然一阵清越的钟声自远处传来。
“铛——“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晃动起来。
那些暗红色的藤蔓迅速枯萎脱落,露出底下完好的青石墙垣;坍塌的房屋无声复原,窗棂上重新糊上了崭新的窗纸;村口的白灯笼自行修复,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出“喜“字而非“奠“字。
更惊人的是,原本死寂的村庄突然人声鼎沸。
“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让让,让让!热油小心!“李玄境怔在原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自己身边走过。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菜篮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甚至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摇着折扇讨论今晚的灯会。
空气中腐朽的甜腥味被蒸糕的香气取代,井台边几个姑娘正说笑着打水,辘轳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
方才那间诡异的宅院,此刻大门敞开,里头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百年好合“的匾额——分明是在办喜事。
“这位公子可是来喝喜酒的?“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童蹦到他面前,手里捧着喜糖,“新娘子马上就要到啦!“李玄境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掐诀。
然而灵力运转毫无滞涩,《玄境绝》的感知告诉他:眼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远处传来欢快的唢呐声,一顶花轿正转过街角。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个凤冠霞帔的新娘。
李玄境心头一震,正欲上前细看,那轿帘却已落下。
花轿在吹打声中渐行渐远,融入灯火通明的主街。
“公子?您的喜糖。“小童踮着脚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
李玄境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小童温热的手腕——有脉搏。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饴糖,糖块上还印着精巧的并蒂莲纹,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新娘子是村东头林家的闺女,“小童嚼着糖含糊道,“新郎官在青州城做绸缎生意,可气派啦!“
远处突然爆发出阵阵喝彩。
李玄境抬头望去,只见那宅院门前,新郎正用红绸牵着新娘跨火盆。
新娘的嫁衣红得像血,金线绣的凤凰在灯笼照耀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一拜天地——“司仪拖长的尾音里,李玄境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宾客的影子,都被灯笼照得斜斜映在青石板上。唯有新娘的影子,在火盆跃动的光芒中,竟纹丝不动。
他猛地攥紧手中饴糖,糖块碎裂的黏腻感透过油纸传来。
再定睛看时,新娘已被搀进内堂,唯有那方绣着金凤的红盖头,在门帘落下前最后一晃,露出半截白玉般的下巴。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眼前的喜宴景象渐渐淡去。
李玄境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朴素的农家小院里。
阳光正好,晾衣绳上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蜷在磨盘上打盹。
院角的灶房里,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妇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她动作娴熟,鬓角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脸颊边——正是那日的新娘。
“娘子,我回来了。“木栅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脚还沾着泥。
新娘——现在该称作林家媳妇了——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锅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秋雨湿寒,快喝了暖暖身子。“
汉子憨笑着接过碗,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路过镇上称了半斤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阳光透过梨树枝桠,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般平淡温馨的场景,却让李玄境心头莫名刺痛。
他分明看见,每当林家媳妇背对阳光时,她的影子总会迟滞半拍才跟上动作,像是有无形的丝线在牵扯。
“当家的...“夜里,林家媳妇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突然轻声道,“我总梦见自己穿着嫁衣站在井边...“
“傻话。“汉子翻了个身,鼾声渐起。
灯花“啪“地爆开。李玄境看着林家媳妇独自走到院中。
月光下,她解开衣领——锁骨处赫然浮现出五道青紫色的指痕,形状与井沿抓痕一模一样。
更骇人的是,她脚下终于显出真实的影子:那不是人形,而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雾中偶尔闪过惨白的利爪。
远处传来打更声。
林家媳妇突然转头,目光直直看向李玄境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空无一人。她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笑容:“你看够了吗?“
场景轰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