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的篝火还带着余温，火星子在雪夜里窜得老高，把众人的影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王艳兵先把小豆子塞进吉普车里，自己转身去卸物资，军靴踩得雪壳子咔嚓响：老何说热姜茶在保温桶里，我去倒——话没说完就被唐笑笑撞开，小姑娘脸红得跟篝火里的炭块似的，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直晃荡：我煮的！
我煮的！
林啸靠在吉普车后轮旁，军大衣下摆沾着半片血渍，风一吹就往脖子里灌冷气。
他原本想帮忙搭帐篷，可刚弯腰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这副身子骨，到底是在雪地里熬了整夜，又跟豺七那老东西拼了命，到底扛不住了。
啸哥！唐笑笑的声音像只扑棱棱的小鸟，她踮着脚把姜茶往林啸嘴边送，发梢还沾着篝火的碎星子，我偷偷往伙房顺了块红糖，李二牛都没发现！热汽扑在林啸脸上，甜丝丝的姜味混着焦糊气——他低头一瞧，茶水里还漂着片没削干净的姜皮，我...我第一次煮，火候没掌握好...唐笑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绞着衣角直打转。
林啸仰头把姜茶喝了个底朝天，喉咙被烫得发疼，却笑着把空缸子递回去：比上次演习时你煮的鸡蛋汤强多了。唐笑笑眼睛一亮，转身就往篝火堆跑：我再去添点水！她跑过曲比阿卓身边时，彝族姑娘正蹲在雪地上，银刀在月光下划出细亮的弧——小豆子趴在她膝头，盯着木块上渐渐显形的兔子耳朵直咂嘴。
阿卓姐的刀好快。小豆子吸了吸冻红的鼻子，手指轻轻碰了碰木雕的耳朵尖。
曲比阿卓手腕一转，刀背在兔子眼睛位置点了个小坑，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霜：等烧完这柱香就能上色。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裹着晒干的茜草，用这个染，红得跟寨子里的索玛花似的。小豆子立刻扑过去抱她脖子，冻得发硬的围巾扫过曲比阿卓的脸，惹得她也笑出了声。
林啸望着这一幕，喉咙突然发紧。
他伸手摸向战术服第二颗纽扣——那里缝着欧阳倩用红丝线绣的啸字，原本被血浸透的边缘，此刻在篝火映照下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可还没等他摸清楚，后颈突然一凉，有人掀开了他的军大衣。
烧得烫手。欧阳倩的声音带着点责备，指尖按在他锁骨下方的伤口上，昨天清创时就说要静养，你倒好，带着人摸黑翻了两座山。林啸偏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眉骨上，把眼下的青影衬得更明显了——这姑娘怕是又守了他半宿，急救箱里的纱布还带着药香，疼吗？欧阳倩的镊子悬在伤口上方，忽然轻声问。
豺七的指甲比你狠多了。林啸笑，声音哑得像砂纸，再说了...我要是躺下，谁替笑笑去接她哥？他望着不远处正往篝火里添柴的唐笑笑，小姑娘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她举着冰锥冲上来时，眼睛里全是慌。
我就想啊，要是我晚到半刻，她是不是得像上次演习那样，蹲在救护车边哭到脱水？
欧阳倩的动作顿了顿。
她记得三天前演习结束，唐笑笑抱着浑身是血的林啸哭得喘不上气，自己给林啸拆模拟血包时，那姑娘就蹲在边上抽抽搭搭，把急救箱里的棉签都揪成了毛球。
此刻再看唐笑笑的背影，她突然明白林啸为什么要摸黑涉险——这个总把战狼不需要眼泪挂在嘴边的男人，其实比谁都见不得身边人掉眼泪。
纱布要换。欧阳倩重新低下头，酒精棉擦过伤口的刺痛让林啸攥紧了军大衣下摆，下次再这么胡闹...她的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我就把你绑在医疗帐篷里，用约束带。林啸望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耳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昏迷时，模模糊糊听见的动静——有人给他掖被角，有人用温毛巾擦他脸上的血，还有人在他床头轻声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战术本里的破纸条全烧了。
欧阳姐，给啸哥围这个！曲比阿卓不知何时站到了近前，手里攥着条织得歪歪扭扭的羊毛护膝，阿卓奶奶说，救亲人要送暖。
我用了最软的山羊毛，晒过三天太阳的。她蹲下来要给林啸系，却被他抢先接了过去：我自己来。手指触到羊毛的瞬间，他鼻尖猛地一酸——这护膝针脚粗得扎手，显然是连夜赶工的，边缘还留着没剪掉的线头。
啸哥你看！唐笑笑举着重新煮好的姜茶跑回来，发梢的火星子已经灭了，却沾了片亮闪闪的冰碴，这次我把姜皮都削干净了！林啸接过茶缸时，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凉得像块小冰砣。
他突然伸手把她拽到身边，用军大衣裹住两人：凑过来暖暖。唐笑笑先是一僵，接着就咯咯笑起来，把脸埋进他肩膀：啸哥的大衣有血味...还有欧阳姐的药味。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的火星子掠过曲比阿卓的银刀，在小豆子的木雕兔子耳朵上跳了跳。
林啸望着眼前的人影——唐笑笑蜷成个毛团，曲比阿卓还在低头修木雕，欧阳倩正往急救箱里收纱布，王艳兵抱着保温桶从物资车后转出来，嘴里喊着都来喝姜茶。
他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被什么又软又烫的东西塞满了——那是前世在亚马逊雨林里，队友被毒蛇咬死后，他在雨夜里守着篝火时，怎么都捂不暖的地方。
林队？陈昊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林啸转头，看见摄像员正蹲在吉普车顶调整镜头，三脚架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我...我拍点战后素材。他耳尖通红，手指在摄像机按键上乱按，何副队说要记录战友情...那个，你们继续，继续！
林啸刚要开口，就听见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何晨光的作训靴踩碎了一层薄冰，他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壶身还冒着热气：老规矩，战后二锅头。月光落在他肩章上，泛着冷硬的光，可眼神却软得像团雾，喝两口，驱驱寒。
林啸接过水壶时，指尖触到何晨光掌心的温度——那是捂了一路的温度。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在眼眶里酿出了热意。
身后的篝火轰地窜高了一截，把所有人的影子都融在了一起，像团永远烧不尽的火。
陈昊的指尖在摄像机调焦环上微微发颤，镜头里唐笑笑缩在林啸军大衣下的发顶还沾着冰碴，曲比阿卓低头雕刻的银刀在月光下泛着温光。
他偷偷把镜头往左侧移了半寸，恰好框进何晨光递水壶时，指节因为长时间捂壶身而泛红的细节——这才是战友情该有的温度，比演习时摆拍的兄弟勾肩鲜活百倍。
咔嚓一声轻响，林啸侧头看过来。
陈昊慌忙把摄像机往怀里一收，耳尖红得要滴血：队、队长我就拍点素材！
何副队说要...
拍吧。林啸扯了扯军大衣下摆，把唐笑笑往怀里拢了拢，等回了基地，给家属区送盘拷贝——小豆子他娘总说没见过儿子穿军装的样子。
何晨光把二锅头水壶在掌心转了两圈，忽然挑眉笑：啸哥，你现在可成暖宝宝队长了，三个姑娘围着转。他故意加重三个二字，目光扫过唐笑笑冻红的鼻尖、曲比阿卓膝头的木雕，最后落在林啸战术服第二颗纽扣上——那里隐约能看见红丝线绣的啸字边角。
林啸低头喝了口酒，辛辣感从喉咙窜到眼眶。
他望着篝火里噼啪炸开的雪块，忽然说：上次在亚马逊，我队友被响尾蛇咬了。何晨光的动作顿住，这是林啸头回主动提前世。我背着他跑了二十公里找血清，他最后说的话是别记着我哭。林啸指尖摩挲着军大衣下摆的血渍，现在她们围过来......他抬眼时，睫毛上落了片细雪，是让我记得，我也是人，该被记着。
何晨光没接话，只是把水壶又往林啸手里送了送。
雪地里忽然传来李二牛的大嗓门：王艳兵你偷吃我压缩饼干！两人转头，正看见王艳兵叼着半块饼干拔腿就跑，李二牛举着锅铲在后面追，雪地靴踩出一串蓬松的白蘑菇。
唐笑笑从林啸大衣里探出头，笑得直拍腿：啸哥你看！
他俩跟小豆子养的雪兔似的！
曲比阿卓把雕好的红兔塞进小豆子手里，银刀在篝火上烤了烤，起身往医疗帐篷走。
她经过林啸身边时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卓奶奶说，暖人的火要守着添柴。林啸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姑娘连夜织护膝的原因——她在用彝族最质朴的方式，给他的火添柴。
后半夜的医疗帐篷飘着淡淡碘伏味。
林啸是被消毒水的气味熏醒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却还是勉强撑开条缝——欧阳倩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台灯的暖光漫过她发梢，在纸面投下一片模糊的晕。
她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半块血渍，应该是给他处理伤口时蹭上的；左手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许是拆纱布时被镊子划的。
欧阳。他哑着嗓子唤了声。
欧阳倩的笔啪地掉在病历本上。
她转身时带翻了茶杯，温水溅在床单上，晕开个浅褐色的圆。你、你怎么醒了？她手忙脚乱去扶茶杯，发尾扫过林啸手背，医生说你至少要睡六小时......
林啸伸手抓住她手腕。
她的手凉得惊人，像块泡在冰水里的玉。
他从枕头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展开是半枚暖宝宝残片，胶面还粘着几根他战术服的线头。那天在岩穴......你贴的暖宝宝，我留着。他拇指轻轻蹭过残片上已经失效的铁粉，它好像......还能用。
欧阳倩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她盯着那半枚残片，喉结动了动，忽然低头笑出了声：笨蛋......她抽回手，指尖抚过他缠着纱布的伤口，我贴的是第四枚。暖黄的灯光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前三枚，都没贴到你心里。
林啸望着她耳尖腾起的红，忽然想起战术推演模拟器的界面——以前他输入的变量只有风速、敌人数、弹药量；此刻他盯着欧阳倩落在病历本上的影子，鬼使神差按下战术手表侧面的隐藏按钮。
系统提示音轻得像呼吸：是否录入新指令？
下次推演，增加情感变量权重。他对着手表轻声说。
帐篷外的战狼旗突然被风卷起，哗啦一声拍打在帆布上。
欧阳倩起身去关窗，月光顺着她的背影淌进来，落在床头柜的药盒旁——那里躺着枚冷却的暖宝宝，胶面还留着体温的形状，仿佛在悄悄积蓄，下一次贴紧心口的温度。
林啸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帐篷外的风声。
西北荒漠的沙粒似乎已经钻进了他的战术靴，那里有未标记的雷区、伪装成商队的毒贩、还有......他摸了摸枕头下的残片，嘴角微微扬起——那里该有个人，等他回来。
后半夜的东南军区像头沉睡的巨兽。
地下指挥中心的警报灯在黑暗中眨着红眼睛，监控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五点五十九分，最后一格电量耗尽前，某个加密频道突然跳出一行字：蓝军先遣队已抵达边境线。
帐篷外的雪停了。
第一缕晨光漫过营区围墙时，卫生员小吴抱着新换的被单推开帐篷门，正看见林啸站在窗边，战术手表的蓝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转身时，小吴瞥见他掌心里躺着半枚暖宝宝，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旧色。
林队？小吴疑惑地喊。
林啸把暖宝宝小心收进日记本，指节叩了叩窗台：去通知何副队，把战术背包检查三遍。他望着远处正在升起的战狼旗，声音里裹着沙粒般的粗粝，今天天亮后......
警报声骤然撕裂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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