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一声阿玉,秦友明叫得非常有感召性,他道,“非是为父怕了秦芷宁。
而是这小蹄子在外惹得街坊议论,若闹起来,搅黄了你与何家三郎的姻缘,得不偿失。
你且记着,何家要娶的人定是你,待你嫁过去站稳脚跟,再算总账不迟。”
转头又对安姨娘柔声道,“青禾,再从公中支十两银子给阿玉,喜欢什么尽管买,我赚的钱本就是给你们花的。”
几句甜言哄得安姨娘眉眼舒展,心中偎贴。
柳姨娘趁机怕马屁,“大小姐,那小——二小姐在外养得没甚见识,咱们家……你将来稳坐何家主母的位置,还不靠你提携?”
秦芷玉得了银子,又得了捧,喜得心花怒放,撒娇道,“爹娘最疼女儿了,待我嫁去府城,定请何家帮衬爹爹升迁。”
秦友明听得心花怒放。
汀兰苑紧邻上房,一家四口的笑声从正房飘出,十分刺耳扎心。
听到秦芷玉得意地笑声,秦芷宁站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回头看了看笑声来处,真心替原主和她娘不值。
尤其是秦芷玉那句“待我嫁去府城,定接你和娘去享福”,娇嗲的得意撞在廊柱上弹回来,刺得她攥紧了怀里半块冻硬的窝头。
这是原主残留的幽魂在不甘地躁动,在愤怒。
八岁那年,何琪霖去祖籍,偷偷塞给她的桃花银簪,如今正插在秦芷玉头上。
九岁那年,在秦家老宅,何三郎也去自家祖籍祭祖,顺路来看她,红着脸发起了“等你及笄便提亲”的誓言。
结果,却早成了笑话。
而她当年能获准回府一次,不过是因为何家要来退亲,秦家需要她这个“正主”出面应付。
想到这儿,秦芷宁为原主,也为前世的自己叹气,“小小,走,回咱们的一亩三分地儿。”
她招呼着秦小小,刚要抬脚进门,游廊拐角后,突然传来一少年倨傲的冷喝声,“站住。秦芷宁,你给小爷我站在。”
秦芷宁站定回眸,认得来人,不禁眯了眯眼。
是秦友明的庶长子秦承轩,一步三晃,不可一世地架势,从暗处走过来。
十五岁的少年生得高挑俊美,穿簇新墨色杭绸长衫,玉带紧扣,手里把玩着块玉石。
见到他,原主记忆瞬间翻涌。
秦承轩手里的所谓的玉石,是当年何琪霖退亲后,为讨好他这个“小舅子”送的。
自那以后,这位庶兄便日日揣着当宝贝,仿佛揣着飞黄腾达的符咒。
可如今,原主冤魂不散,害死她的这些人,却一个个活得人模狗样。
秦芷宁感觉到了身体里那股怨气在恒生滋长。
“哪来的叫花子?”秦承轩斜眼睨着秦芷宁,将玉石抛起又接住,轻蔑毫不掩饰,“敢闯秦府撒野,你是活腻歪了吧?”
身后小厮们立刻哄笑。
有两个已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只等主子发令。
秦芷宁没说话,只将长条凳往地上一顿。
凳脚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格外刺耳,她桀骜的气场与冷冽眼神,竟让小厮们齐齐一愣。
这叫花子似的二小姐,气场倒比主子还吓人。
秦小小更是毫无畏惧地踏步上前,满脸凶色地瞪着小纨绔秦承轩,嘴里阿巴阿巴地又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
秦承轩见俩人虽然都是狼狈不堪模样,可对他毫无惧色,登时就压不住火了,不耐烦地皱眉喝道。
“你们两个聋了?本少爷跟你们说话没听见吗?来呀,将这两个藐视本少爷的小要饭花子拿下……”
话音未落,秦芷宁不等秦小小行动,就拎着长凳直接撞了过去。
凳面带风扫过他膝盖,秦承轩没防备,像被砍倒的高粱秆踉跄后退,后腰重重磕在月亮门石礅上,疼得“嗷”一声惨叫。
手里的玉石脱手落地,转了几圈后“啪”地磕在门槛石上,一道白痕从玉心裂到边缘。
“你疯了?”秦承轩捂着后腰跳起来,指着玉石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和田羊脂玉。
何三郎特意从京城带回来的,够买你十条贱命,你这个贱人丧门星!”
秦芷宁弯腰捡起玉石,指尖摩挲着新裂。
前世在星际珠宝行当学徒的经验让她一眼看穿。
这玉质地细腻,玉纹却藏着杂色,分明是染了蜡的劣质货,顶多值二两银子。
她笑出声,满是嘲讽,“这是何琪霖当年送你的吧?还留着呢?你挺怀旧啊?
就这么个破东西,你视若珍宝,可何琪霖有没有多看你一眼哪?
呵呵……秦承轩,我猜,这几年他不曾给你再送过任何东西,因为他打心底里没瞧得起你.
所以,送秦芷玉真金白银,到你这儿,就只剩这块染色破石头了。
秦承轩,你好歹是官宦子弟,怎么眼皮子这么浅?”她把玉石晃到他面前,笑得嘎嘎响。
“天天揣着假货招摇,就不怕懂行的笑掉大牙?哦,对了,你应该拿去玉器铺检测过了吧?怎么样,是不是我说对了?”
“你胡说!”秦承轩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小贱人,你胡说八道。”
他最恨旁人拿他跟秦芷玉比,更恨这死丫头当众戳穿他讨好何家的龌龊心思。
那块玉石,他确实偷偷找玉器铺掌柜看过,对方捏着玉端详半晌,只含糊一句“玉是玉,但稍欠成色”。
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想起来还像针似的扎心。
“我这玉石——不是你这等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能看出好赖的,什么都不懂就给老子闭嘴。”
“我胡说?”秦芷宁扬手将玉石往地上一磕,边角当即崩出个缺口。
“要不要现在就去府衙门口敲锣问一问,你这讨好何小姐的‘心意’,到底值几文钱?”
原来,何三郎看中了秦芷玉,而秦承轩则相中了何三郎的庶妹何桂洁。
他明知何三郎送给他的是个假货玉石,却依旧咽下恶心,强装喜欢,这些年来,一直拿着它在外招蜂引蝶地嘚瑟。
无非是想表达他对何家兄妹俩的无条件顺从,博得美人欢心罢了。
现在,秦芷宁不止是打碎了他的玉,更是揭了他心底里的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