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记忆带来的惊悸尚未平复,那无形的、由痛苦编织成的丝线便再次死死缠绕住我的神魂,不容抗拒地将我拖向更深的黑暗。
没有喘息的机会。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狂风撕扯的书页,疯狂地翻动、变换。
烽火连天的边城。他是身披重甲的将军,我是随军的医女。硝烟弥漫中,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忙碌于伤兵间的我,染血的手甲小心翼翼避开我的肌肤,只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腕,便将新的痛楚悄然引渡。战后,他以军功求娶,圣旨下来那晚,他握着我的手腕,在营帐灯火下沉默良久,黑色纹路在他盔甲下的皮肤上蜿蜒。
宁静的田园村落。他是沉默的农夫,我是孤女织女。他每日耕作归来,总要在溪边洗净泥污,才会走进我们简陋的小屋,习惯性地接过我递来的纺锤,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腕,带走那日的灼痛。他病倒在那年秋收,稻谷金黄,他却再也没能起来。
朱墙黄瓦的深宫。他是不得势的王爷,我是失宠的宫女。冷宫偏殿,他寻到被罚跪雪地的我,用大氅裹住我冻僵的身躯,手心滚烫地贴住我的腕脉,暖意和咒痛一同流入他体內。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求赐婚,换来的是更深的猜忌和一杯鸩酒。饮下前,他最后望向我宫殿的方向。
浮华喧嚣的十里洋场。他是落魄的画家,他是舞厅里不起眼的伴舞女郎。他画了无数张我的素描,却总在深夜,于阁楼紧紧握住我因莫名酸痛而颤抖的手腕,颜料也遮盖不住他苍白脸色下逐渐浮现的黑痕。他的画突然成名,他却在一场庆祝酒会后咳血身亡,遗作是一幅未完成的、我腕间戴着他送的唯一银镯的肖像。
一世,又一世。
朝代更迭,身份变换,容颜更改。
唯一不变的,是他总能找到我。那双眼眸深处,无论承载的是将军的锐利、农夫的淳朴、王爷的隐忍还是画家的忧郁,其最底层,永远燃烧着同一种疲惫到极致却不肯熄灭的执念——找到她,守护她,带走她的痛苦。
唯一不变的,是那场无声的、发生在每一次触碰间的掠夺与承担。牵手,拥抱,搀扶,甚至只是递一杯水时短暂的指尖相触……都是他窃取痛苦的仪式。我眼睁睁看着每一世的他,身体都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那熟悉的、代表诅咒的黑色纹路如同藤蔓般爬满他们的身躯,又被他们小心翼翼地用衣袍、铠甲、或故作镇定的姿态隐藏起来。
唯一不变的,是盛年的凋零。战场、病榻、阴谋、意外……死亡以各种方式准时来临,从不缺席。而每一次临终前,无论身边有无他人,他的目光总会穿透虚空,精准地投向“我”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无尽的眷恋、一丝未能陪她更久的遗憾,和……一种深藏的、诡异的满足。
麻木。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感开始取代最初的尖锐心痛。
成千上百次重复着同样的悲剧,看着同一个人以不同的方式为你死去。再强烈的情感,也会被这无尽的重复碾磨成粉末。
我的神魂仿佛也被这千世的痛苦浸泡得肿胀、僵硬,感知变得迟钝,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一幕幕轮回场景的冲刷,像一艘随时可能解体的破船,在记忆的怒涛中浮沉。
直到——
景象慢了下来。
这是一处古代庭院,雪下得很大。他病得很重,躺在床上,骨瘦如柴,脸色灰败,诅咒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这一世的“我”似乎刚被他勉强劝走去歇息,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是北风呼啸。
他涣散的目光望着床顶的帷帐,嘴唇干裂,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呓语,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我的神魂却听得清清楚楚。
“…值…得…”
“…只要她…少痛一分…”
“…一世…换一世…”
“…总能…等到…”
等到什么?
等到她不再痛苦的那一天?等到诅咒解除的奇迹?还是等到……她能记住他的那一世?
轰!
这句模糊的呓语,像一道终极的闪电,终于劈开了我麻木的神魂外壳,露出了里面早已被碾压得血肉模糊的内在!
不是被动承受!
他不是被动地、无奈地承受着这命运!
他是主动的!他是心甘情愿的!他用每一世的早夭和痛苦,去换她每一世短暂的安宁!他甚至觉得……值得?!
“呃啊——!”
我的神魂在无形的空间里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并非声音,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的剧痛迸发出的能量震荡!
悲恸!
无边无际的、足以湮灭一切的悲恸如同宇宙爆炸般在我意识里轰然炸开!几乎要将我的神魂结构都冲散!
我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悲剧,而是串联起来的、浩瀚如星海的牺牲!每一世都是他灵魂上的一道深刻烙印,都是他向她无声告白的一句:“我在。”
而我,竟一无所知了万载千秋!
沉重的、凝聚了千世痛苦的疲惫感,如同亿万钧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的神魂。那不是我的疲惫,是顾时衍的灵魂本质,是他在无数轮回中积累下来的、无法磨灭的倦怠与沉重,此刻通过这记忆的溯源,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我。
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觉得自己的神魂下一刻就要因为这无法承受之重而彻底崩碎,化为这记忆长河中的一粒尘埃。
链接那一端,他的灵魂之火,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摇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尽的黑暗与沉重彻底吞没。
不——
不能碎!不能放弃!
我爆发出最后的意志,死死固守着神魂最后一点清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那根连接着我们、由他的痛苦编织成的丝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着那黑暗最深处、那微光即将湮灭的核心——
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