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港口之上,数十艘如同山岳一般的宝船,静静地停泊着,那高耸的桅杆,直入云霄,投下大片威严的阴影。
数万名水师官兵,来回巡视,整个港口,戒备森严,如同一座水上堡垒!
李子城手持郑和亲赐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郑和的旗舰之上。
船舱内,身形魁梧的郑和,早已等候多时。
当他看到那个被搀扶进来,气息微弱,却眼神坚毅的刘忠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李先生,你这一手瞒天过海,玩得漂亮!”郑和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股大海般开阔的豪迈之气。
“郑公公谬赞。”李子城对着这位传奇的航海家,深深一揖,“此番,只能厚颜,求郑公公庇护了。”
他将纪纲如何构陷忠良,如何千里追杀,如何围困书院的事情,和盘托出。
郑和静静地听着,那双看过星辰大海的眼睛里,渐渐涌起一股怒意!
他感念李子城改进水密隔舱,救了无数船员性命的恩情!
他更欣赏李子城力荐周满,为国举才的胸襟!
“好一个纪纲!好一条无法无天的恶犬!”郑和猛地一拍桌子,整个船舱都为之震动!
他转过身,拍着自己如同铁塔一般的胸膛,对着李子城,立下了山一般的承诺!
“先生放心!”
“从今天起,刘忠就是我郑和船上的一名船医!”
“我这宝船之上,就是龙潭虎穴!他纪纲的爪子再长,也休想伸到我这大洋之上来!”
他大手一挥,立刻叫来亲兵。
“去!把最好的船医请来,用最好的药,给刘大人疗伤!”
“另外,准备好笔墨纸砚!让刘大人,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地,全部给咱家录下来!”
……
应天府,城外十里坡。
一场惨烈的大战,正在上演!
纪纲派出的上百名顶尖杀手,如同疯了一般,围攻着那支“护送病人”的车队!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李子城的护卫们,依托着马车,结成圆阵,拼死抵抗!
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然而,就在这些杀手,付出惨重代价,终于攻破防线,一刀劈开那华丽马车的瞬间,所有人都傻眼了!
车内,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穿着护卫衣服的汉子,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中计了!”
为首的杀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而就在同一时刻。
龙江港。
“起锚!扬帆!”
伴随着郑和一声令下,那艘最为庞大的旗舰,缓缓驶离了港口。
巨大的船帆,在风中鼓荡,推动着这艘海上巨兽,朝着那无垠的江面,破浪而去!
甲板之上,刘忠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看着那越来越远的陆地,看着那座让他受尽十年屈辱的城市,两行劫后余生的热泪,终于忍不住,滚滚而下!
危机,似乎终于化解。
然而,李子城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就在宝船离港的第三天。
一匹快马,卷着一路烟尘,疯了一般冲进了应天府!
一封来自浙江沿海的,八百里加气加急的军报,被火速送到了奉天殿,朱棣的御案之上!
朱棣缓缓展开。
“倭寇大举入侵!连陷台州府宁海、象山、奉化三县!我军……大败!”
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然而,还不等他发作。
汉王一党的残余势力,联合了数名兵部官员,立刻上奏!
“陛下!臣等弹劾翰林书院李子城!”
“其所献狼筅之法,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致使我东南将士,临阵无法应对,死伤惨重!此乃大败之根源!恳请陛下,严惩此等纸上谈兵之辈!以谢三军!”
“请陛下将李子城下狱问罪!以正军法!”
“请陛下严惩此等佞臣!以谢三军亡魂!”
一时间,群情激愤!
汉王一党的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上,将所有的脏水,毫不犹豫地,全部泼向了那个此刻尚未上朝的青衫身影。
太子朱高炽脸色一变,急忙出列。
“父皇!李子城献策,也是为国分忧!狼筅之法,此前在京营演练,效果显著,绝非华而不实!台州之败,其中必有蹊跷,还请父皇明察!”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那兵科给事中立刻反驳,“京营演武,不过是花架子!与真刀真枪的沙场,岂可同日而语?战报在此,铁证如山!难道太子殿下要为了一个幸进之臣,置我大明数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吗?”
“你……你血口喷人!”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间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是啊,战败是事实。
再多的辩解,在“三县失陷”这血淋淋的结果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棣冷冷地看着下方争吵的群臣,没有说话。
那双充满杀机的眼睛,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翰林书院李子城,奉诏前来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大殿门口。
只见李子城一袭青衫,步履沉稳,在那无数道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入殿中。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之上的朱棣,深深一揖。
“臣,李子城,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惊慌。
“李子城!”朱棣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你可知道,台州,败了!”
“臣,知罪。”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子城没有辩解,没有推诿,甚至没有为自己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一下,反倒让那些准备了满肚子弹劾之词的言官,都愣住了。
他这是……直接认了?
就连朱棣,也为之一怔。
李子城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之上那位怒火滔天的帝王。
“陛下,狼筅是否有用,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疆场之远。言语辩驳,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整个奉天殿!
“臣,请为督战,亲赴台州前线!”
“三月之内,若不能击退倭寇,收复失地!”
他猛地,对着冰冷的金砖,重重叩首!
“臣,愿提头来见!”
轰!
整个朝堂,彻底失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青衫身影!
疯了!
这个李子城,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