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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茸仍然躺在她面前,世界都因此沉寂下去。万籁俱寂之中,那把刀,那把该死的、可恶的、一切风波皆是因它而起的刀,并未入鞘,正在她眼前闪烁着缄默的寒光。

她想:为何代价不能是独孤白、是忘川、是这所有奸恶狡诈之人的性命?

长刀挥起,声如龙吟!

独孤白本做好了一掌下去二人双双毙命的打算,刀光却暴起得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林乐乐是何心境,挥出的刀锋竟洗尽了一切莫测的、起伏的变换,唯有锐利而简洁的杀意凝作一线银光,洗练、甚至堪称孤寂,切开空气与尘埃,朝他的面门直扑而来。

刀本无意,意在人心。

他眉头一皱,再不敢托大地原地硬接。横步躲避的同时,独孤白手掌一翻,凝实的掌风涌动而出,鼓荡着意图阻住长刀的来路。

长刀自然不肯就此屈服,蓦地里银光翻涌,如切开流动的溪水般逆流而上,顺势走往独孤白脖颈。

独孤白微微一惊——他昔年见这刀法不过是路遇事端、匆匆交手,刀招虽然惊艳,可毕竟两三招间见不出什么真意,万没想到此刻竟被一个少女使得如此惊才绝艳,当真让他生出了风起阑珊的萧瑟寒意。

刀锋自身侧掠过,割断一片宽大的玄绸。独孤白凝目瞧往那片徐徐飘落的长绸,轻声道:“青出于蓝啊……可惜今日便要殒命在此了。”

此等人才,既然结仇,就绝不能再活下去。

他闪过长刀接踵而来的数下杀招,抬起眼望向林乐乐身后,叹气道:“究竟是孩子大了,总伤做父亲的心。还愣着做什么?——杀干净。”

此言一出,林乐乐下意识地旋身立刀,挡向忘川所站的方向。那位置却已了无人迹——下一刻箭矢破空的厉声呼啸而来,林乐乐瞳孔一缩,竟是那些鬼门杀手追了上来!

黑色,四面八方的黑色,宛如生于幽冥的怨鬼一般,缓缓地自四野青山中浮了出来。林乐乐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她想起忘川所说的——各家好手拢共三十三个,围在唐家庄外。

可此地围住他们的人几乎漫山遍野,怎么可能只有三十余个?

而独孤白下令之后便不再看她,仿佛林乐乐和江茸已经是两具尸体了一般。他眼望着忘川消失的方向,俊秀的面容中竟隐隐显出笑意来:“冲我动手、又独自奔逃……忘川,你又想要逃去哪里呢?”

他长笑一声,忽然拔地跃起。宽大的黑袍仿佛风中流动的乌云,只在眼前一闪,便没入滚滚青山之中,消失无踪。

而林乐乐却无暇顾及这大魔头的离去,忘川的死活更是不值一提。她挪了两步,将江茸昏迷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后,咬着牙、强撑着僵硬肿胀的手臂,握紧了刀。

面前,化不开的黑暗无声地笼罩了上来。

八月初九,正是大好秋天时节。

天地正褪去燥热暑气,连城中的茶馆都收起了“上好凉茶”的宽大旗帜。来去行人纷纷,茶馆中人声嘈杂,时有小二吆喝声与来客喊叫声响起,虽然纷乱,却也不显得躁人。

头戴斗笠的女子将长刀横放在桌上,喊来小二添茶。

这女子约莫二三十岁年纪,面若银盘,斗笠下一双凌厉上挑的凤眼,和一对斜飞入鬓的长眉。长刀不做半分遮掩,明晃晃地摆在她身前,刀柄处一条银线织就的长穗垂坠而下,在桌边微微摇晃。

小二虽见多识广,却也不免在心里嘀咕:这可别就是那传说中的流风刀罢?

近来,江湖上可谓是无人不知流风刀大名。击败剑宗弟子晏晖天、一刀劈碎百年试剑门,又被长溪门少门主所护,大摇大摆地下山离去,就此杳无音讯——简直成为了人尽皆知的传说。

传闻中流风刀性如烈火,稍不如意便会大打出手,是以小二端茶倒水时,总觉得提心吊胆。

女人却不给他抽身的机会,在他添完茶水后喊住他,问道:“可曾见过一个十八九岁的使刀少女么?”

店小二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少女么,这小的可没见过。不过此地是两仪门地界,店内倒是常有使刀的侠客盘桓……”

女人打断他道:“现下店中有带刀的么?”

角落处,对坐的一对行商模样的兄弟,肩颈处皆是不易察觉地一僵。

林乐乐往墙根处又缩了缩,低头把面容藏在阴影里的死角,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大骂:徐无音这死女人怎么下山找她来了!

唐家庄上一战,她好险没死在独孤白手里,又遭逢鬼门众人围杀,唯有和江茸暂且退回密道之中,以求保命。

她和江茸在密道里躲躲藏藏了数天,好不容易悄悄溜了出来、处理了二人伤势,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泄露了踪迹,被那烦人的鬼门杀手如影随形地纠缠了一路!

她二人伤还没好,此刻林乐乐左臂还使不出劲来,江茸更是和人动不得手,唯有一路易容躲避,试图寻找个安全地界落脚。可不知为何,走到哪里鬼门之人便追杀到哪里,眼下茶馆外还有几个阴魂不散的杀手徘徊不去呢!

林乐乐千不想万不想在此刻被认出来,更不想被徐无音认出来。这大师姐在她还在刀宗门内时便和她不对付,数次吵架动手,遇上她准没什么好事!

若是求佛有用,林乐乐此刻早跪下来烧香拜佛了。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那店小二见徐无音气势凛然、还带着刀宗独有的银线刀穗,立刻便谄媚地指向了她和江茸所坐的方向:“女侠,这儿就有两位,方才我添茶时瞧见了,那高个儿的脚底下躺了把长刀。”

林乐乐在心里破口大骂,却还得强装着毫无异样。她同江茸对了个眼神,后者迅速会意,借着起身倒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外头一侧,将林乐乐的面容藏在自己身后。

徐无音果真朝着她们走来,刀穗随着步履有节奏地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