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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见溪的意识像是沉在温热的水里,混沌中总飘着细碎的光。

她想抓那些光,指尖却穿过一片冰凉,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耳边是云老压低的声音:“醒了?别急着动。”

她费力偏过头,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玉床上,周遭是泛着淡青光泽的岩壁,空气里飘着松脂和古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喉咙干得发紧,声音嘶哑。

“地下档案室。”

云老递来一杯温水,指尖在她腕脉上搭了瞬,眉头微松。

“睡了三天,神魂稳了些,之前被祖巫国遗迹传送回来的力量震得脱力,还好没伤着根本。”

林见溪小口喝着水,脑子里空空的。

她记得高台,面具人,还有那瞬间吞噬视线的黑暗,可再往前,什么都记不得了,抓不住半分实感。

“我……好像忘了好多事。”

云老叹了口气,没接话,只是朝岩壁一侧扬了扬下巴。

那里站着个穿深灰旗袍的女人,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发间别着支墨玉簪,眉眼间带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

“这位是苏长老,来自中州,负责看管各地碑文档案。”

苏长老走上前,目光落在林见溪脸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的指尖划过玉床边缘的雕花,声音清冽如冰泉:“祖巫国的遗迹之物,三百年前显灵过一次,进去的人要么疯了,要么什么都记不得,你是第三个能完整出来的。”

林见溪愣了愣,她明明忘了大半。

“肉身完整,神魂未散,就算完整。”

苏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时簌簌作响,上面是些扭曲的符号,看着竟和她模糊记忆里的石碑纹路有些像。

“祖巫国是上古遗族,传闻和妖物的起源有关,我们查了无数典籍,只知道他们懂通神之术,能和天地间的古灵对话,你进去后,真的什么都没记住?”

林见溪用力回想,脑海里却突然撞进一双眼睛猩红的,隔着浓稠的黑暗盯着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穿透时空的笃定:“找到你了。”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有个男人。”她喘着气说。

“在我出来的时候,意识里突然出现的,他说找到你了,可我想不起他的脸。”

苏长老和云老对视一眼,前者指尖在帛书上顿了顿,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想不起来就算了,碑文的事,本就急不来。”

她收了帛书,转身时又补了句:“除了你,还有个人能看到碑文里的东西,可惜她也记不得。”

林见溪没来得及问那个人是谁,苏长老已经走进岩壁后的阴影里。

云老扶她下床:“先回宿舍歇着吧,有件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他们这部分人消息太闭塞了,中州掌握很多消息却不肯说,若不是林见溪进去了,只怕连苏长老人都见不到。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竟然还有人进了祖巫国。

云老叹息。

出了地下档案室,阳光落在身上时,林见溪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眉心。

识海里像是多了点什么,隐隐发烫。

她试着沉下心神去探,竟看到两道浅浅的印记,一道是蛇形的,鳞纹细密,盘在识海边缘,带着温润的暖意,另一道像半个太阳,光芒黯淡,却透着股熟悉的厚重感,像是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她试着用灵力去触,蛇形印记轻轻颤了颤,没反抗,却也没动静。

半太阳印记则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正琢磨着,脚步猛地顿住,丹田处灵力流转得异常顺畅,甚至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她内视一眼,差点惊得跳起来:周围灵力比筑基时浓了足有三倍。

“我……结丹了?”她喃喃自语,抬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指尖竟弹出一缕淡金色的火苗。

没渡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晋阶了。

林见溪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上一世,她结丹时的雷劫,劈得她在山巅滚了三圈,衣服烧得只剩半件,哪像现在这么轻松?

回到宿舍楼下,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时,却被推送的直播弹窗晃了眼。

标题写着“四岁玄学奇才在线解惑,今日讲住宅风水与气运。

主播头像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眉眼弯弯,正是傅柔柔。

林见溪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直播间里热闹得很,在线人数标着1287万,弹幕刷得像瀑布。

“柔柔大师看看我家,我爸最近总失眠。”

“前面的排好队,我奶昨天刚给柔柔大师立了雕像,今天买菜就捡着个金镯子。”

“看看我,什么时候中彩票。”

傅柔柔坐在一张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个平板电脑,奶声奶气地指着屏幕上的户型图:“这里,西北方缺角,压着男主人的乾位,放盆仙人掌就好啦。”

她说话时,眉心隐约有团淡绿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见溪皱起眉。她记得三天前见傅柔柔时,这小姑娘面相虽奇,却带着孩童该有的稚气,可直播里的傅柔柔,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孩子。

更怪的是,她下意识掐了个测命诀,想算算傅柔柔的气运,指尖刚凝起灵力,就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嗡地一下被弹了回来,连带着识海都震了震。

算不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刻意挡着关于傅柔柔的事。

她正盯着屏幕出神,林见溪猛地想起那本凭空出现的日记本,连忙跑回宿舍翻开。第二页写的:

“秦始天碑共五百三十七块,分藏两地,中州三百一十二块,华夏二百二十五块,中州地脉未稳,暂不可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深了些,像是写得极用力:“小心傅柔柔。”

林见溪指尖按在傅柔柔三个字上,心头发沉。

上一世根本没这日记本,也没听说过秦始天碑,难道这一世的轨迹,已经偏得这么厉害,或者说到了平行世界?

这时,一股微弱的暖流突然从四肢百骸涌来,顺着血脉往识海钻。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信仰之力,很淡,却很纯粹,像是有无数人在偷偷念着她的名字,把一丝一毫的敬意渡给了她。

这股力量流过识海时,蛇形印记轻轻蹭了蹭暖流,半太阳印记则微微发亮。

更让她惊讶的是,识海深处,一团沉寂了许久的黑雾动了动。

是敖阎!

他似乎被这股信仰之力滋润,有了醒转的迹象。

林见溪刚想再探,敲门声突然响了,白小小的声音在门外喊:“见溪你在吗?。”

她收起日记本去开门,门外站着白小小,秦少野和龙夜,三人神色都有点古怪。

白小小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她身后的人。

白衬衫,黑裤子,身形高挑,眉眼清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林见溪的呼吸猛地顿住。

邬思明。

上一世,这人简直是修仙界的传说级BUG。

别人渡劫是九死一生,雷劫劈得山河动摇。

他渡劫时,天雷就跟放烟花似的,在他头顶绕了三圈,乖乖散了。

别人攒功德要斩妖除魔救万民,他倒好,出门买个菜都能捡着上古灵草,顺手救只猫都能引动功德。

最后飞升那天,南天门开得比谁都敞亮,接引仙官虚影站了两排,就差给他递茶了。

林见溪还记得自己渡劫那次,雷劫劈到第七道时,她都快撑不住了,抬头却看见南天门方向站着个人,白衬衫在云里飘得显眼。

邬思明冲她笑了笑,她还没反应过来,第八道雷劫咔的把她劈回到这里。

“见溪?”邬思明的声音把她拽回神。他往前一步,身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好久不见。”

林见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现在关门还来得及吗?

还没等她动,手腕一紧,整个人突然被抱了起来。

邬思明的动作自然得像喝水吃饭,甚至还低头捏了捏她的脸:“瘦了点。”

“放我下去。”林见溪挣扎,眼睛瞪得溜圆,她完全反抗不了这人。

她朝白小小三人递求救信号。

可白小小盯着自己的鞋尖,秦少野仰头看天花板,龙夜和冷月心干脆转身对着走廊墙,三人默契得像排练过。

邬思明抱着她往宿舍里走,路过三人时,淡淡道:“你们先回去吧。”

秦少野哦了一声,拉着白小小就走,龙夜和冷月心跟在后面,路过林见溪身边时,飞快地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门咔嗒关上,林见溪被放在床上,她立刻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邬思明:“你想做什么?”

邬思明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日记本,没多说,只是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识海那两个印记,别硬解,时候到了自然会开。”

林见溪一愣:“你知道?”

“嗯。”邬思明笑了笑,眼尾弯起时,竟有几分温柔。

“蛇形的是守印,半太阳的是启印,一个护你,一个等你。”

他说得含糊,林见溪却没来由地信了。

沉默了会儿,她忍不住问:“你都不飞升了?,怎么也来了?在上面过得不好吗?”

邬思明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快得抓不住:“没什么不好。”

他转移话题,:傅柔柔的事,别轻易碰,她身上有界印,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护着她和她身上的东西,而这个世界的天道规则已经不对劲了。”

林见溪想起日记本上的小心傅柔柔,心里一沉:“她手里有什么?”

“一块石头。”

邬思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深渊之海的石头。”

林见溪想到了深渊之海那个玩意儿残缺的部分。

“深渊之海底下,压着第一批出世的妖物,那些妖物可以和远古神匹敌。”

邬思明的声音低了些:“那个时候祖巫国的人用生命封了海眼,现在傅柔柔要回去动那些封印。”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见溪却懂了,她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也是那个时候穿越回来的?”

邬思明勾唇一笑没有说话。

而另一边,秦少野三人刚走出宿舍楼,就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秦少野搓了搓胳膊,“总觉得那家伙变态,操练我们简直不是人。”

冷月心手里转着个银铃铛:“我用探灵铃试了,他身上的灵力比云老纯十倍,却刻意压在元婴期,至少是个化神。”

龙夜皱着眉:“我之前和他对练,用了禁术,他衣兜里掉了张照片,我顺手捡了递回去,上面照片的模样和林见溪很像,应该是林见溪妈妈的照片。”

能揣着林见溪母亲照片的人,关系显然不一般,几人脑补了狗血剧情。

而西南边陲的山谷里,雾气正浓得化不开。

竹屋门口,穿红衣的女子把剑往地上一戳,青石地面裂了道缝:“大哥!邬思明都去S城了,我们还守着这破结界干什么。”

高大的男人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块碎片,玉上刻着混沌二字,边缘还沾着黑痕是混沌钟的碎片,上面灵力全无。

“守不住也得守。”

他声音沙哑:“混沌钟碎那天,来的是人形妖物,我们隐世家族和妖物对抗那么上万年,你见过人形妖物吗?”

女子脸色白了白。

三天前,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形妖物站在山谷外,没动手,只是笑了声:“灵气快满了,钟碎了你们的结界,撑不过下个月。”

那笑声像冰锥,扎得她神魂都疼。

“预言说灵气复苏,人妖并起。”

女人把碎玉扔在地上:“没说人能赢。”

雾气深处,突然传来几声鸦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同时抬头雾里,隐约有无数双绿眼睛在闪。

京城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条桌旁坐着十几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面前摆着同一份报告,封皮上印着绝密二字。

为首的老人敲了敲桌子:“人形妖物的踪迹,查到了吗?”

底下有人摇头:“只知道三天前出现在西南,碎了混沌钟,又在S城外围晃了圈,没伤人,直接消失了。”

“S城……”老人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照片那是监控拍的模糊身影,黑斗篷,身形瘦高,站在云渺学院门口,似乎在看什么。

老人沉默了会儿:“傅柔柔被天地规则庇佑,让程铎小心点,还有去问中州关于天地规则意识不对劲的消息有传回来吗?”

“没有。”

“让学院老师跟着他们进秘境,务必让所有人都能契约到。”

他们忧心忡忡,这些妖物明显不对劲,而且规则彻底偏向妖物那边,对人类就是一场浩劫。

宿舍里,林见溪还在琢磨邬思明的话。邬思明突然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磨合队伍,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云老没告诉你?你们队新来个指导老师。”

林见溪一愣:“谁?”

邬思明弯起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见溪:“……”她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与此同时,祖巫国遗迹深处,高塔里。

阿莹摘下面具,露出张苍白的脸,额角还渗着血,被天道规则打回来时,神魂受了点震伤。

她站在一间石室里,墙上嵌着无数个水晶棺,里面躺着的,都是蓝星人的遗体,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古代的长袍,也有近代的西装。

她走到最里面的水晶棺前,棺里的少女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竟和林见溪有三分像。

阿莹指尖划过棺盖,低声道:“借你身子用用,等事成了,自会还你安宁。”

话音落,她的身体突然化作点点蓝光,钻进了水晶棺里。

片刻后,棺里的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是阿莹的沉静与警惕。

这次她进入时空洪流去蓝星没有被拦截。

而高塔之上,女娲半倚在玉座上,蛇尾轻轻扫过地面。

她望着虚空,声音空灵:“那个世界的天道意识,不该这么强。”

混沌初开时,天地只有道,没有识。

天道意识是生灵多了,才慢慢凝聚的。

可那个世界灵气没有复苏,怎么会有能震退阿莹的天道意识?

她瞳孔微缩想到了,又叹息一声,不知道他们那边如何了。

蛇尾轻轻一摆,玉座旁的水镜亮了,映出林见溪在宿舍里瞪邬思明的样子。

女娲的眼神软了些,带着跨越千年的悲悯。

水镜里,林见溪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狐疑地看向邬思明:“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邬思明无辜一笑。

而被传送过来的阿莹,在一艘渔船上和一个拿着带着神器气息的钓鱼竿老头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