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火药味被一股更为原始、更为凶戾的气息撕裂、吞噬。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对猎物的绝对支配权。
亚久津仁,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他那双野兽般的瞳孔里,倒映着室町十次惊疑不定的脸庞,仿佛在审视一件下一秒就要被撕碎的玩具。
室町十次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精神压迫手段,在这头真正的“恶魔”面前,稚嫩得像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就在两股暴戾的气息在虚空中激烈冲撞,将紧张的氛围压缩到断裂的临界点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心跳与喘息。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
赤木慎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脸上写满愤怒与焦急,也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强行分开始终在对峙的两人。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海。
那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亚久津,扫过如临大敌的室町,最终,定格在了后者的身上。
他迈开了脚步。
他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心脏跳动的鼓点上。
他径直走到了室町十次的面前。
对于室町那双充满了敌意与戒备的眼神,他视若无睹,只是将一个早已握在手中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在递一杯水。
“这是你的数据。”
赤木的声音淡漠,不含任何情绪。
室町十次的大脑有瞬间的宕机,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冰冷的电子设备。
屏幕亮起。
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的脸,以及那份他再熟悉不过的,过往所有比赛的详细数据。
击球的线路分布,左右半场的移动频率,不同比分下的战术选择倾向。
数据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甚至连他在特定情况下,手腕会不自觉地多抖动零点三秒,这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动作癖好,都被清晰地罗列、分析。
而在所有数据的最末端,是用一串刺目的红色字体,标出的数个结论。
那是他网球生涯的判决书。
——致命的技术缺陷。
赤木伸出食指,隔空点在了其中一条上。
他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解剖室町那可怜的自尊。
“你的打法,充斥着大量的小动作与欺骗性的肢体语言,试图营造出一种华丽多变的假象。”
“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表演。”
“它不仅极大地浪费了你本就不足的体力,更严重拖慢了你的击球准备时间,降低了你的回球质量。”
赤木的视线,转向了不远处那个同样一脸不爽的伊武深司。
“根据我的计算,你真正的得分效率,连那边那个你最瞧不起的,满嘴抱怨的伊武深司的百分之七十都不到。”
冰冷。
客观。
无法反驳。
室町十次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份一直以来伪装得极好的阴沉与狠戾,在此刻被一种更为纯粹的,名为‘屈辱’的情绪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赖以生存的技巧,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竟然只是“无用的表演”?
甚至,连伊武深司都不如?
就在室町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不甘的低吼,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来反驳时,赤木再度开口。
他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赌约。
“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赤木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转向了身后那个气息依旧暴戾的亚久津仁。
“由你,来挑战他。”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哗然!
让一个外校的挑衅者,来挑战不动峰如今公认的,怪物级别的最强战力?
部长到底在想什么?!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疯了!
赤木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他只是盯着室町,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陈述着赌约的内容。
“赌注很简单。”
“如果你能从亚久-津的手中,拿到一分。”
“仅仅一分。”
“今天的事,就此作罢。我还可以让伊武深司,和那个被你打伤的橘桔平,亲自向你道歉。”
话语顿住。
赤木的语气,毫无征兆地一转,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但是……”
“如果你一分都拿不到。”
“从今天起,你,室町十次,必须成为我们不动峰的专属‘陪练’。”
赤木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
“专门负责,用你那套你引以为傲的肮脏打法,来磨练我们队员的精神抗性。”
这个赌约,已经不是挑衅。
这是极致的蔑视与绝对的自信。
它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却像烙铁一样,狠狠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室町十次。
连从我们不动峰第二强的人手中,拿下一分的资格,都没有。
赤木慎司递出的平板电脑,屏幕散发着冰冷的光。
那光芒映在室町十次的瞳孔中,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针,刺入他最深处的傲慢。
羞辱。
这是前所未有的,刻骨的羞辱。
让他去挑战亚久津?那个满身暴戾之气的野兽?
赌约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拿不到一分,就要沦为不动峰的“陪练”。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宣判。
宣判他室町十次,一个以“球场处刑人”为名号的男人,甚至没有站在亚久津面前的资格。
他只是一块石头。
一块用来给别人的刀开刃的,磨刀石。
“开什么玩笑!”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室町十次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下颚线瞬间绷紧,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一下一下地搏动着。胸腔里的空气被一股灼热的岩浆所取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焚烧理智的刺痛。
轻蔑。
赤木慎司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所流露出的,是纯粹到不加任何掩饰的,绝对的轻蔑。
室町十次坚信,对方敢开出这种条件,就是吃准了他不敢应战。
“我承认这家伙看起来很强。”
他的视线化作利刃,狠狠地刮过一旁那个百无聊赖的银发男人,亚久津。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吗?”
他猛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像丢垃圾一样,用力塞回赤木怀里。金属外壳撞击在赤木胸口的沉闷声响,是他怒火的唯一宣泄。
“啪!”
室町的球拍,以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姿态,拍尖直指赤木慎司的眉心。
“别拿你的手下来当挡箭牌了。”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要赌,就赌大一点!”
他向前踏出一步,侵略性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
“我,室町十次,现在要挑战的,是你!不动峰的部长,赤木慎司!”
他要亲手击溃这支队伍的“头领”。
他要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将这份深入骨髓的羞辱,百倍奉还!
然而,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球拍,赤木慎司的表情,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的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仿佛那支球拍,以及球拍背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都只是空气中无意义的尘埃。
“可以。”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不过,赌约不变。”
一旁的亚久津,百无聊赖地靠在校门的水泥柱上,听到这句话,嘴角不爽地撇了撇,发出一声轻微的“啧”。
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懒洋洋地向后退开,将场地让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多看室町一眼。
因为他清楚,当部长决定亲自下场时,比赛就已经失去了悬念。
这个叫室町的家伙,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地狱本身,更加令人绝望的现实。
一场没有任何裁判,没有任何观众欢呼的临时比赛,就在不动峰那略显陈旧的校门口,正式拉开序幕。
“就让我来好好‘处刑’你这个嚣张的家伙吧!”
比赛开始的信号,就是室町这句充满了恶意的宣告。
他动了。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那股外放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算计。
这是他的领域。
是他最引以为傲,也是他赖以成名的“肮脏”球技。
击球的瞬间,他的手腕会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违反了人体工学常理的微小抖动。这个动作,能赋予网球一种混合了侧旋与不规则上旋的诡异步伐,让球的弹跳轨迹变得飘忽不定,难以预测。
他在球场上的移动,也并非单纯的跑动。
他的步伐,他的眼神,他嘴唇无声的翕动,都在持续不断地向对手释放着干扰信号。
是心理暗示。
是语言挑衅。
是精神污染。
他甚至会在对手引拍至最高点,即将发力的那一刹那,用鞋底,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摩擦声。
这声音不大,却足以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对手高度集中的精神气球。
这些浸满了恶意的,下三滥的招数,被他天衣无缝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针对精神层面的捕网。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选手,落入这张网中,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心态失衡,节奏错乱,最终失误连连,溃不成军。
然而,他今天面对的,是赤木慎司。
是那个行走于球场之上的,名为「未来演算」的非人之物。
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维度。
在赤木那双淡漠的,仿佛有亿万星河在其中流转生灭的眼眸中,室町的一切,都是透明的。
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刷新。
【对手:室町十次。心率:112/分钟。呼吸频率:38次/分钟。肾上腺素水平:偏高。判断:处于激怒后的强制冷静状态。】
【动作分析:左脚尖轻微内扣,预示下一步将向右侧进行假动作欺骗。欺骗成功率:12.4%。】
【视线分析:目光焦点集中于我方左侧区域,但瞳孔有0.08秒的微弱收缩,真实攻击意图为右侧底线。】
室町引以为傲的所有阴谋诡计,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已经被赤木彻底洞悉。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呼吸的节奏变化,都化作了冰冷的数据。
这些数据,在赤木的大脑中,被瞬间解析,建模,推演。
超过一百种应对方案,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演算、筛选、并最终确定为最优解。
于是,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赤木慎司的动作,甚至可以用“优雅”和“写意”来形容。
他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网球对决,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闲庭信步。
他总能提前预判到室町的每一个意图,以最经济,最轻松的步伐,出现在最佳的回球位置。
室町那混合了复杂旋转的刁钻发球,赤木只是简单地调整了一下拍面角度,用最纯粹的物理原理,便将其所有的旋转势能,尽数化解。
室町在移动中发出的精神干扰,赤木的耳朵仿佛自动屏蔽了那些无意义的杂音。
他那精心设计的,在对手击球瞬间发出的噪音骚扰,赤木的回击动作,甚至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停顿。
所有的“阴招”,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赤木只是平静地,将那些充满了恶意的来球,一一化解。
然后,轻松得分。
“1-0.”
冰冷的宣告,像一记重锤,砸在室町的心上。
第二球。
室町不信邪,他将自己的“肮脏”球技催动到了极致。
他吼叫着,用更大幅度的假动作,用更污秽的言语,试图撬开赤木那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
可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赤木依旧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幽灵,鬼魅般地出现在落点,用一记精准到让室町感到绝望的回球,再次得分。
“2-0.”
室町十次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球网对面那个男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舞台上拼尽全力,上蹿下跳,用尽了所有戏法的小丑。
而台下的观众,从一开始,就用一种看穿了一切的,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可悲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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