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像停尸房的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消毒水尖锐的凛冽,某种辛辣化学制剂的刺鼻,以及……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腥味。这气味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包裹着乔家欣,钻进她的鼻腔,黏附在她的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冲动。
那个白色的藤编篮子就放在巨大的、光洁如镜的洗手台旁边。篮子里,堆叠着林薇换下来的贴身衣物。纯白的真丝睡裙、昂贵的蕾丝内衣……此刻却被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发硬的污渍浸染。那是恶露——产后子宫剥离残留物的混合物,散发着陈旧血液和身体分泌物的、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几件衣物甚至带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像被揉碎的、腐败的花瓣,粘稠地粘连在一起。
林薇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家欣姐,麻烦你了哦。月嫂特意交代了,这些得用那瓶放在洗手台下面的专用消毒液泡够三个小时,然后仔细手搓才行。普通洗衣液洗不干净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好心”的提醒,“就是那味道……嗯,有点冲,你忍忍啊。”
乔家欣站在巨大的洗手台前,冰冷的陶瓷台面边缘抵着她的腰腹。她看着那篮子秽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那股腥甜味再次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嫩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呕吐的欲望。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伸向洗手台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柜门。
柜门拉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精致的瓶瓶罐罐——昂贵的护肤品、香水、沐浴露……而在最角落,一个巨大的、外形粗犷的白色塑料壶如同一个丑陋的疮疤,格格不入地挤在那里。壶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标签,只有一行冰冷的黑色印刷体大字:强效医用织物消毒液(含氯)。旁边印着一个刺眼的骷髅头交叉骨危险标志!
她屏住呼吸,拧开沉重的壶盖。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如同爆炸般冲出!浓重的氯仿味混合着某种类似漂白粉的辛辣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这气味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鼻腔、眼睛、喉咙!眼睛瞬间被刺激得泪水狂涌,视线一片模糊!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摩擦过,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呛咳让她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来!肺部火辣辣地疼!
这根本不是“有点冲”!这简直是生化武器!
她强忍着剧烈的生理不适,飞快地拧上盖子,仿佛在关闭一个潘多拉魔盒。胸腔里憋得生疼,她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吸入相对“干净”的空气,但那浓烈的化学气味已经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粘附在鼻腔深处。
她打开巨大的洗脸盆冷热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冲下。她几乎是闭着眼睛,用左手拎起篮子,将里面那些沾染着污秽的衣物一股脑倒进盆里。冷水冲散了部分凝固的污渍,浑浊的水面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和难以名状的絮状物。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气息,更加清晰地逸散出来,与梳妆台上飘来的昂贵香水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
她不去看。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浸泡着篮子。水线逐渐上升,漫过那些湿透的布料。冷水刺激得她早已冻得麻木的手指关节更加僵硬、刺痛。她盯着不断上涨的水面,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承受着无尽屈辱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外面传来开门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林小姐,小宝宝洗香香了哦,真乖。”月嫂笑盈盈的声音传来。
林薇喜悦的回应:“是吗?哎哟,洗得好白嫩啊!我们家宝贝真棒!”
孩子被抱回林薇身边。林薇满足喜悦的逗弄声低低传来。乔家欣依旧站在冰冷的水盆前。月嫂走进来拿婴儿洗护用品,看到乔家欣站在水盆前,愣了一下,又看到盆里浸泡的东西和空气里残留的刺鼻消毒液气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没有靠近洗手台,而是隔着几步,用一种谨慎而略带疏离的、近乎职业化的平静口吻提醒道:
“乔小姐,泡三个小时就够了,到时候捞起来用手搓干净,特别是那些污渍集中的地方。消毒液效果强,搓几下就掉了。用清水多冲几遍就没味道了。”
说完,她麻利地从另一侧柜子里取出需要的婴儿乳液,然后迅速地退了出去,仿佛远离什么污染源。
乔家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水里沉浮的衣料。那些深色的、变形的污渍在水里晕染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伤疤。盆里浑浊的水似乎也浸透了她身上的衣服,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湿冷和沉坠。
婴儿的啼哭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响亮,更持久,带着明显的不适感。
林薇抱着孩子,在门厅和起居室的边界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乔家欣还“尽职尽责”地守着那个水盆,眼底划过一丝满意。她抱着孩子走近几步。
“家欣姐,”林薇的语气带着点焦急和对孩子的担忧,眉头微蹙,“刚给小家伙换了尿不湿,好像有点拉肚子了,”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着一个用过的、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婴儿尿不湿的边缘,仿佛那是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轻轻放在卫生间门口的防滑地垫边缘。那淡黄色的、稀糊状的排泄物溢出了吸水层边缘,渗透布料,散发着新鲜而浓烈的酸臭味。一小块黏糊糊的污物甚至沾到了地垫边缘的绒毛上。
“我怕熏着孩子了,也怕气味飘出来不好。”林薇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脸上是真实的嫌弃,“劳烦你拿出去处理掉?哦,最好……”她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去楼下垃圾房那边扔掉吧。这边的公用垃圾通道味儿也挺大的。谢谢啦家欣姐!”
那声音温软依旧,甚至带着点感激的笑意。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把精准的小刀,淬着“屎尿屁”的肮脏和恶意的羞辱,慢条斯理地插入她早已血淋淋的心口,再旋转搅动。
乔家欣的目光从水盆移开,落在门边那块新鲜的污浊上。强烈的气味直冲鼻腔,胃里残存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她猛地咬紧牙关,下颌紧绷得像是要碎裂!喉咙口一阵阵发紧!这次,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痛感也几乎无法完全压制那股汹涌的呕吐欲望!
林薇似乎没看到她的失态,或者说,她看见了,并且十分满意这种反应。她抱着孩子,用更亲昵更温柔的声音哄着:“哦哦哦宝贝不哭,臭臭扔掉了就不臭了哦!家欣姨姨帮我们拿去扔得远远的……”她轻盈地转身,抱着孩子走回暖色调的“温馨区域”,仿佛刚才扔下的不是一堆秽物,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外卖垃圾。
乔家欣僵立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冰冷的水汽从水盆里弥漫上来,裹挟着消毒水的余威、残留的血腥气和新鲜排泄物的酸腐。几种地狱般的味道融合在一起,直冲大脑最深处。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舌根处已经泛起胆汁的苦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她强迫自己弯下腰,伸出左手——那只还算干净的手,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和屈辱,捏住尿不湿最干净的一个边角。那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层传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拎起那包污秽,如同拎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生化炸弹。挺直脊背,脚步僵硬地走向门口。拉开沉重的房门,走廊里相对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驱散她身上沾染的污秽气息和内心的屈辱感。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如鬼的脸和手中那刺眼的污物袋。
楼下垃圾房位于大楼背阴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垃圾混合发酵的复杂酸腐气味。她将尿不湿扔进那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垃圾桶里,仿佛扔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却又像是将一部分尊严也一同丢弃在了这里。
重新回到公寓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才重新推门进去。林薇正抱着孩子喂奶,月嫂在一旁整理东西,谁也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刚才只是出去倒了杯水。
她默默地走回卫生间,继续面对那盆需要浸泡三个小时的“污物”。冰冷的水浸泡着她的手指,麻木了知觉,也麻木了心。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林薇似乎终于想起了她的存在。
“家欣姐,”林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和突如其来的兴致,“我突然好想吃草莓蛋糕哦。”
乔家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是城西那家‘甜蜜时光’手工蛋糕店的,他们家的草莓蛋糕特别有名,用的是当季最新鲜的草莓,奶油也是特制的,入口即化……”林薇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我记得他们家好像……晚上九点才打烊吧?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乔家欣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但天色阴沉,乌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风雨欲来的气息。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
“现在?”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啊,”林薇理所当然地应道,语气轻快,“突然就想吃了嘛,馋得不行。家欣姐,麻烦你跑一趟啦?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要新鲜草莓铺满的那种哦,不要罐头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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