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雾一时间被她问住了,随即解释道:“我是新来的学子,祭酒安排我暂住此处。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谦逊。
她上下打量着桑雾,目光中带着审视。
片刻后,不痛不痒说:“既然如此,你就住下吧。”
“多谢。”桑雾在她对面坐下。
这位突如其来的舍友就是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出身显赫的五姓贵女——郑知奕。
她虽然是登记在册的学子,但十日有九日都不在国子监。
祭酒也是考虑到此种情况,才安排桑雾入住,没想到两人会在第一夜就碰面。
桑雾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出去探查而不被她发现呢?
郑知奕见她呆呆地坐着像个木头,连随身的行李都没有,便主动询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永宁城来的。”
“永宁城?”郑知奕微微挑眉,“小地方来的寒门学子。”
桑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她的沉默,反倒让郑知奕误以为自己的话刺痛了她,便说:“寒门也能出贵子,你且努力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像我这样的身份,做什么都有人吹捧,毫无压力,也甚是无趣。”
桑雾无心理会她说的话。
面对桑雾的冷待,郑知奕没有生气,反倒来了兴趣,故意摆起架子。
“你可要知道,我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是崔氏。旁人见了我无不巴结奉承,你倒好,连个笑脸都没有。”
桑雾听后却只是平静地回话:“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郑知奕闻言快要被她气笑了。
想起贾合敬的叮嘱,为了避免矛盾,桑雾主动提及:“我可以帮你打水。”
不等郑知奕回答,桑雾就端起水盆,径直朝院中的水井走去。
打水的路上,她在游廊处看到了宋止一闪而过的身影。
不一会儿,桑雾端着满满一盆水走了回来。
原本站在门口张望的郑知奕,见她回来,便迅速坐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不愿意巴结我,又为什么给我打水?”
“天黑了,自然是打水洗漱好睡觉。”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郑知奕的意料。她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桑雾问:“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所以才躲到这里来?”
“谁说的?”郑知奕傲娇反问。
“你连学子服都没换就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匆匆而来。”
“不提也罢。”
郑知奕默认了,但不愿说自己是为了躲避相亲才逃到此处。
另一边。
缉妖司依旧烛火通明。
沈折舟调来的关于死者陈行简所有的卷宗细细查阅。
上面记载,五年前的陈家经营着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平日里鲜有人至。
某日,药铺突然门庭若市,生意日渐红火。
短短五年间,陈家药铺便从一家小铺子发展成天都排得上号的药行,财源滚滚而来。
与此同时,陈行简一夜之间开了窍。他的诗词开始在文人雅士中流传开来,字里行间透出的才情令人惊叹。
陈父陈母还特意开设了一家名为“风雅居”的文人雅集之地。每隔一段时间,风雅居便会举办诗会,展出陈行简最新的诗作。有才之人纷至沓来,其中不乏权贵,来此品茗论诗,好不热闹。
也因此得到了国子监祭酒贾合敬的赏识,他亲临风雅居,称其才情“犹如天授”。
过了没多久,就破格录用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入国子监,任命他为书学博士。
陈行简的仕途自此一帆风顺,短短几年间,他便晋升为从四品的司业,可谓是平步青云。
穷人乍富,才情天授。
沈折舟的直觉提醒他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六陶,你去帮我打听一下风雅居诗会什么时候开展。”
六陶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每月月初、十五各一次。”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一次就在三天后。”
“你消息倒是灵通。”
六陶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头儿,您不是说了嘛,我除了正事,其他的都无师自通,信手拈来。”
沈折舟不禁失笑:“是,尤其是你这嘴皮子!”
“这都是跟您学的。”他一脸得意。
“风雅居我自己去就行,你去国子监盯着,若有情况先保护桑雾安全。”
“是!”六陶高声应答。
他脚步极快,穿着夜风,很快就到了国子监。
桑雾的住处还亮着灯。
她坐着,神情有些无奈。
郑知奕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聊了两个时辰,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桑雾心里记挂探查的任务,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把郑知奕打晕。
可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她就犯了难,该怎么下手呢?
总不能真的上去给人家来一下吧。
出神之际,一阵空灵的铃铛声传来,直击心底,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咚”的一声闷响,正说得起劲的郑知奕毫无征兆地倒在那里,陷入了沉睡。
桑雾赶紧上前查看,轻声呼唤着:“郑娘子?”她探了探郑知奕的鼻息,确认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抬头望向门边,宋止的身影再次出现。
桑雾立刻追了上去。
不知不觉踏进一片诡异的竹林。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桑雾放慢了脚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片竹叶悠悠地飘落下来,可就在快要落地的时候,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整个空间除了桑雾,一切都静止了。
她大着胆子,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竹林的尽头,出现了一间小屋。
那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窗子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定,仿佛在召唤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
铃铛声再次传入她的耳中。
心底那团好奇的火焰被撩动,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与外面昏暗的景象截然不同,屋内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都有些发疼。
屋里弥漫着刺鼻的脂粉和奇异的茶香,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种充满欲望的氛围之中。
屋子的正中间,红色半透的帷幔在空气中轻轻浮动着。透过这层帷幔,隐隐约约能看到舞台上女子的婀娜身姿。
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从灵动的舞姿中,能感受到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当目光扫过女子的双脚时,桑雾的眼神猛地定住了。
一条铁链牢牢地锁住了她的脚踝。
因舞动而不断渗血......
舞台四周,六位宾客正围坐在一起,传出放纵的笑声,却对舞台上女子的痛苦视而不见。
她就像一个物件供人观赏,毫无尊严可言。
桑雾缓缓走近,奇怪的是,她越是走近,越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那六位宾客的面容怎么也看不清。
众人似乎也完全看不到她的存在。
桑雾此刻无心其他,只觉得那锁链声无比刺耳,促使她快步走到旁边的桌案前,伸手夺过金属烛台。
那烛台沉甸甸的。
桑雾冲上舞台,蹲在在女子身旁,举起烛台砸向那副镣铐。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背上传来一点热流,女子豆大般的眼泪砸了下来。
虽然她感受不到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悲伤,但她想解救这个女子。
她用双手紧紧握住烛台,咬紧牙关,使尽浑身力气再次砸向镣铐。
就在烛台重重砸下的瞬间,铁链突然活了过来,如蛇一般缠住了桑雾的脚踝。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紧紧束缚住,还没等反应过来,她竟然成了这位女子,身体不受控制地跳起了舞。
此时,台下那些宾客的污言秽语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说她身上香不香?我倒是还没试过这样的女人呢。”一个男子调笑的声音响起,带着猥琐和贪婪。
另一个男子毫不在意地嘲讽,“多给些银两,你想玩多久都行,他们不就爱钱?”
“还是这家人有福气,有这么个摇钱树。”第三人附和。
“............”
桑雾感到一阵窒息,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
她拼命挣扎,却依旧被困住。
“再一炷香,你就可以休息了。”一句带着命令口吻的话语飘进她的耳中。
桑雾侧头望去,一位中年妇女站在她身旁。
女人的样貌清晰地落在她眼里。
身着精美的锦缎衣裳,珍珠美玉点缀,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打扮。但她举手投足间尽显粗俗,脸上那一道道如沟壑般的皱纹,与这身华服形成了极为刺眼的反差。
女人的身后,一个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双眼通红,眼中满是令人作呕的凝视,咧着嘴,色眯眯地说道:“你管她做什么,晚上把她送到我房里来。”
那声音含糊不清,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女人白了他一眼,柳眉倒竖,张嘴就骂:“你这个死鬼,想都别想。”
男人却不听,借着酒劲,脚步踉跄地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陈行简出现了。
他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烦,一把拦下欲行不轨的父亲,说道:“阿爹,你又喝多了。”
说完,他又扭头催促自己的母亲:“赶紧把他带下去。”
之后,陈行简一直守在这里,他时而皱眉,时而冷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直到宴会结束,陈行简带着她离开了宴会厅。
桑雾被困在这个陌生女子的身体里,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照做。
本以为陈行简是出手相助。
却没想到是噩梦的开始。
他的沉默,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令人胆寒的兽欲。
陈行简疯狂地将她的衣物撕碎。
就在即将得手时。
崇魅的声音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救赎之光,穿透了整个虚幻的世界。
“桑雾!桑雾!醒醒!”
“桑雾!快回来!”
下一瞬,桑雾猛然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正满头大汗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得十分疲惫。
原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看向身旁的郑知奕还在沉睡中,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也在做着什么不安的梦。
‘叮零~叮零~’
铜铃叮然,声如碎冰。
紧接着,房门应声打开,宋止就站在门口,他目光冷峻,静静地凝视着桑雾。
崇魅提醒道:“他手里的是摄梦铃,你被控制了。”
桑雾顺着宋止的手望向那只铃铛,铃铛上面有一个鬼面图腾,和她在“无相傀”身上所得的一模一样。
再一转眼,宋止不见了。
思绪纷乱之际,门口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一只黑影窜了进来,跨过门槛的瞬间幻化成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原来是六陶。
此时他眼皮子还在打架,睡眼朦胧,显然也是被摄梦铃影响了。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沈折舟交给他的任务。
他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桑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头儿让我照看你,以免你有危险。”六陶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我前面莫名其妙睡着了,担心其中有异样,就来看看你。”
桑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是摄梦铃在作祟,并且我在国子监遇到了一只玉面狐。”
六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国子监竟然也有妖?”
“没错,我在梦里还看到了陈行简和他的父母。”桑雾顿了顿,认真地问:“你们有查过他们吗?”
“我们查到陈行简家中原是开药铺的,但还未见过他父母。”
桑雾听后,心中总觉得不安,“明日一早去看看吧。”“好,桑姐姐若没事,我就先带着消息回去。”
话毕,他身形一闪,再次幻化成一只威风凛凛的獒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桑雾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映出她一脸的沉思。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的脑海中翻腾不息。
那个神秘的女人究竟是谁?
她和宋止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和凶手又有什么联系?
这个诡异的梦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