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嘉熹的视线落在小猫微弱起伏的胸膛上,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她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猫不过是畜生,死了就死了。你这样费心费力,又能改变什么?”
迟相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她眼底的泪水瞬间被怒火烧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余嘉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它们是生命!活生生的生命!它们会痛、会害怕、会信任人!就因为它们是‘畜生’,就可以随意被虐待、被丢弃吗?”
“不然呢?”余嘉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人类尚且自身难保,你有多少精力去同情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浪动物?你的正义感用在这些地方,不觉得徒劳吗?”
“这不是徒劳!”迟相宜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身体晃了一下,但她依旧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余嘉熹,“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那冷漠和残忍岂不是成了理所当然?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它们受苦而无动于衷!我做这些,也许救不了所有的猫,但至少对眼前的这一只、两只有意义!这就够了!”
“意义?”余嘉熹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你的‘意义’就是浪费宝贵的时间在这里感伤,而不是去做些真正能改变自身处境的事?迟相宜,你的善良很廉价,也很天真。”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迟相宜。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侮辱的愤怒。她看着余嘉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余嘉熹,”迟相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我以为你只是看起来冷淡,没想到你是真的……冷血。”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余嘉熹,小心翼翼地抱起两只气息奄奄的小猫,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而孤独。
余嘉熹站在原地,看着迟相宜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周围甜腻的花香和残留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不适。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活得更好已经需要竭尽全力,多余的同情心不过是负累。
余嘉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花园,将方才那场不愉快的争执抛诸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余嘉熹果然没有再看见迟相宜。即使偶尔在走廊或食堂擦肩而过,迟相宜也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开。余嘉熹并不在意,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接近裴度上。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裴度就像一座冰封的堡垒,疏离而难以接近。他身边总是围绕着蒋闻宥、江政安那些人,余嘉熹几乎找不到单独与他交谈的机会。
蒋闻宥的热情依旧,但她每次旁敲侧击关于裴度的事情,总会被他有意无意地打断或转移话题。
就在余嘉熹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她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
一天下课后,她避开所有人,用新买的电话卡再次联系了私家侦探。这一次,对方带来了爆炸性的信息。
“裴鲲确实有个私生子,叫裴越,仅比裴度大一岁,名义上挂在他弟裴轴的名下,但实际上一直是裴鲲在暗中培养。裴越很聪明,目前在裴氏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担任副总经理的助理,本领厉害,很得几位元老的赏识。”
余嘉熹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冷静叙述,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更炸裂的是,裴越的母亲叫杨婉,表面是裴轴的妻子,实际上是裴鲲的初恋,一直和裴鲲关系密切。裴鲲对杨婉几乎有求必应,非常信任。据可靠消息,裴鲲确实有意送裴度出国,美其名曰深造,实则是为裴越逐步接手核心业务铺路。一旦裴度离开权力中心超过一年,按照他们内部不成文的规定,他的继承顺位将大幅下降,甚至可能被边缘化。裴度现在的焦虑,根源就在于此。”
信息量巨大,余嘉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原来如此。裴度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冷漠之下,竟是如此岌岌可危的处境。同父异母的哥哥虎视眈眈,父亲的偏爱昭然若揭,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挂断电话,余嘉熹再次利落地处理掉电话卡。她站在初冬微冷的空气里,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灼热。
够了,这些筹码,足够了。
余嘉熹不需要再迂回地通过蒋闻宥,也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观察试探。她掌握了裴度的软肋,知道了他的困境。现在,她可以站在一个平等的、甚至略带优势的位置上,和他谈一笔交易。
她需要裴家的力量和人脉,快速找到母亲余风君,追回外婆的养老金。而裴度,需要有人帮他稳住在国内的阵脚,甚至反击。
第二天,余嘉熹格外留意裴度的动向。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看到裴度接了个电话后,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冷峻几分,随即起身离开了教室。
机会来了。
余嘉熹耐心地等了十分钟,然后借口去洗手间,悄然跟了出去。她知道裴度偶尔会去废楼顶层的露天平台,那里安静,没有人打扰。
她走上楼梯,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凛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发丝和衣角。
裴度果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倚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压抑,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被风吹得四散。
余嘉熹关上门,脚步声惊动了他。
裴度缓缓转过身,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审视,又像是无视,然后淡淡开口:“有事?”
余嘉熹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冷静:“裴度,我们谈谈。”
裴度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可笑:“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有。”余嘉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关于裴越,关于杨婉,关于你父亲打算送你出国的真正目的,以及你即将失去的继承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度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地钉在余嘉熹脸上。先前那点漫不经心和冷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审视和警惕。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骇人。
他掐灭了烟,一步步走向余嘉熹,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咫尺之距。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余嘉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她强迫自己站稳,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毫不避让地回视他:“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的是事实,不是吗?哥哥?”
裴度在听到最后的称呼时他嗤笑一声,也瞬间明白一切,说道:“那老东西可真会玩,余嘉熹,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余嘉熹说得干脆利落,“我帮你留在国内,稳住你在裴氏的位置,甚至帮你对付裴越和杨婉。作为回报,你要动用裴家的人脉和资源,帮我找到一个人。”
裴度沉默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和她的价值。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找谁?”他问。
“我母亲,余风君。”余嘉熹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她拿走了我外婆所有的养老金,消失了,我必须尽快找到她。”
平台上一时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裴度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余嘉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余嘉熹,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的帮助?又凭什么认为,你有能力帮我?”
“就凭我能查到裴越和杨婉,就凭我敢站在这里和你谈条件。”余嘉熹的语气斩钉截铁,“裴度,你我都不是有太多选择的人。合作,或许是眼下对我们最有利的路,你考虑一下。”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离开了天台。
门在余嘉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凛冽的风声,也隔绝了裴度那双骤然变得深邃复杂的目光。
余嘉熹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腿有些发软,后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