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楼顶层的风比上次更烈,呼啸着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起细微的灰尘颗粒,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寒意。
比预想中的时间还要短,仅仅半天时间裴度都按捺不住。余嘉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裴度已经在了。
他依旧是背对着她的姿势,倚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指间夹着烟,却没有吸,只是任其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仿佛在专注地看着楼下荒芜的庭院,又仿佛只是需要一个放空的地方。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将裴度棱角分明的脸映衬得愈发冷峻。他的目光落在余嘉熹身上。
“想清楚了?”余嘉熹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站定,单刀直入。风声太大,她需要稍稍提高音量。
裴度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抬起眼,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故作镇定的外壳。
“可以。”裴度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余嘉熹的耳朵,“但我需要看到你的价值,而不是空口白话。余嘉熹,证明给我看,你不是一个只会打听隐私、异想天开的麻烦精。”
余嘉熹的心脏微微缩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裴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你不是说能帮我稳住位置,甚至对付裴越和杨婉吗?我可以动用裴家的资源帮你找人,不过那之后你也要展示你的能力,让我看到你的用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锐利,“而且,我必须确认,找到你母亲,不会给裴家带来任何不必要的困扰。”
余嘉熹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他要知道余风君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是否可控,是否会成为拖累。
她沉默了几秒,秋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好。”余嘉熹应道,干脆利落,“国庆假期,七天时间。我只要看到我的母亲,我就会帮你。”
“用不了太长时间,”裴度歪头说道,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说,“小宥是我们当中最小的,我们都拿他当亲弟弟看。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包括我们合作的事也不要告诉他。”
余嘉熹干脆利落点头。
裴度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任何人得到蒋闻宥的追求不应该是死缠烂打想甩都甩不掉吗?
裴度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个看似纤细单薄的女生,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断力和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之间没有握手,没有更多的协议,只有一场无声的、基于彼此需求的短暂同盟,在废楼呼啸的风中初步达成。
国庆假期第一天,京城笼罩在一片虚假的热闹氛围中。
裴度的效率比余嘉熹想象的更高。
傍晚时分,她的手机震动,收到一个地址定位和简短的一句话:【人在里面,状态不好,速来。】
地址是位于城市边缘一个鱼龙混杂区域的地下赌场。
余嘉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地打量了她好几眼,似乎难以将这个穿着干净、气质清冷的女生与那种地方联系起来。
车子越开越偏,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破败而混乱。最终停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旧游戏厅门前,只有门口几个眼神闪烁、无所事事的青年暗示着这里的非同寻常。
余嘉熹付钱下车,按照裴度后续发来的信息,绕到游戏厅后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喧闹声、叫骂声、硬币哗啦声以及一种难以言状的、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灯光昏暗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贪婪、或癫狂、或绝望扭曲的面孔。
裴度的人等在门口,是个面目普通、眼神精干的男人,沉默地对她点了点头,引着她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走向最里面一个更隐蔽的小房间。
门一推开,余嘉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身影。
余风君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曾经质地不错的连衣裙此刻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明显是毒瘾犯了的前兆。
裴度站在房间另一侧,靠墙而立,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看到余嘉熹进来,视线在她和余风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他以为只是赌瘾,没想到还有更棘手的。
引路的男人低声对裴度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交代发现她的过程——在赌桌上输光了最后一点钱,开始精神恍惚,被赌场的人嫌弃地赶到角落。
余嘉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她平静地看着那个生下她、又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和麻烦的女人,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出了故障的物品。
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反而让裴度感到一丝意外。他预想中的崩溃、哭闹或者至少是强烈的情绪波动,一样都没有出现。
余嘉熹朝余风君走过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余风君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是余嘉熹后,她蜡黄的脸上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极其短暂的、类似羞愧的东西,随即被更强烈的渴求和无奈所取代。
“嘉…嘉熹……”她声音嘶哑干涩,像破风箱,“钱…快给我钱……我好难受……给我点钱……就一点……”
她说着,竟试图伸手来抓余嘉熹的包。
余嘉熹敏捷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钱?”余嘉熹的声音冷得像冰,“外婆的钱呢?四十万,这么快就挥霍光了?”
余风君眼神躲闪,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哭嚷着:“没了!早就没了!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还有没有?快给我!我是你妈!你不能看着我死!”
“我不会给你钱去买那些东西。”余嘉熹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跟我去戒毒所。”
“戒毒所?!”余风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尖叫起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我能自己戒!我保证!这次一定自己戒!快给我钱!”
这种保证,余嘉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更彻底的沉沦告终。
她不再废话,转头看向裴度和他的人:“麻烦你们帮我把她绑出去,扔车上。”
裴度微微颔首。
那个精干的男人立刻上前,另一个守在门口的也走过来。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余嘉熹!你这个白眼狼!你敢这么对我!我是你妈!”余风君疯狂地挣扎起来,嘶吼着,咒骂着,涕泪横流,形状癫狂可怖。
两个男人训练有素,面无表情地制住她,半强制地将她往外带。
赌场里的人对这种场面似乎司空见惯,只是漠然地瞥了几眼,又沉浸回自己的疯狂世界。
余嘉熹跟在后面,听着身后母亲不堪入耳的咒骂和哭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度走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余嘉熹挺得笔直的脊背上,那背影单薄而倔强。
一行人艰难地将不断挣扎哭闹的余风君弄出赌场,塞进裴度安排好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