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北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
屋里,一股炒鸡蛋的焦香混合着白面馒头纯粹的麦子香气,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对李正阳而言,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安稳的一顿饭。
金黄蓬松的炒鸡蛋堆在盘子里,旁边是四个白得发亮的馒头。在这物资匮乏,寻常人家连棒子面都得省着吃的年代,这顿晚饭,堪称奢侈。
他刚端起搪瓷碗,扒拉了一口饭,院门的位置,就传来了“哐哐”的、蛮横的拍击声。
那声音又重又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谁啊?”
妹妹陈雪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本能地就要起身去开门。
“坐下吃饭,我去。”
李正阳的声音很平稳,他放下碗筷,用眼神制止了陈雪。
他甚至没有问一声是谁。
不用问。
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砸门的,除了院里那几头禽兽,不会有别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门轴发出一声迟钝的“吱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
门外,一张被肥肉挤得五官都有些变形的胖脸,正不耐烦地贴在门边。
果然是她。
中院的贾张氏。
“哎呦,是正阳啊,吃饭呢?”
贾张氏的眼睛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动,视线越过李正阳的肩膀,如同两把黏腻的钩子,死死地钉在了屋里那张八仙桌上。
当她看清盘子里的炒鸡蛋和那四个雪白的馒头时,她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迸发出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嫉妒。
这小绝户,日子过得比她家还好?
“贾大妈,有事吗?”
李正阳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身体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原地,将门缝堵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
一句话,直接把贾张氏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全都噎了回去。
她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正阳啊,大妈这不是关心你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她那肥硕的身躯往前拱,试图用体重硬挤开一条路。
“大妈知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无父无母,一个人拉扯自己长大,不容易啊。”
李正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肩膀沉稳地顶在门框上,脚下如同生了根,分毫未动,将她肥硕的身体完全隔绝在外。
那股常年不洗衣物散发出的酸腐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贾大妈,有话直说,我这还吃着饭呢。”
他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眼看苦情戏码没用,贾张氏索性也不装了。
她直起身,收起了那副虚伪的嘴脸,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理所当然的架势。
“是这样,正阳。晚上开全院大会评先进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李正阳的回应简短而冰冷。
“你看啊,”贾张氏开始掰扯她那套歪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通知,“你一个年轻人,无依无靠的,父母都没了,要那个先进名额也没啥大用,给谁看呢?”
“不像我们家棒梗,他可是我们贾家的顶梁柱!他爹死得早,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要养活,多不容易啊!”
“你要是能发扬一下风格,懂点事,晚上在大会上主动把这个名额让给我们家棒梗,以后咱们就是实在亲戚。你在院里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们贾家还能不照应你?”
李正阳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把他当三岁的孩子,还是当彻头彻尾的傻子?
让出能分房、涨工资的先进名额,换一句虚无缥缈的“照应”?
还是来自贾家的照应?
他太清楚贾家是什么德行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无底洞,一个趴在院里所有人身上吸血的蚂蟥窝!
秦淮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院里头号的“吸血天后”。
一旦今天退让,他可以预见,明天她们就敢上门“借”米,后天就敢上门“借”钱,大后天,甚至敢让陈雪去帮她们家干活!
而且,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借无还。
“贾大妈。”
李正阳开口了,声音里再没有一丝客套,平直得像一根拉紧的铁丝,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贾张氏被他这突变的语气弄得一愣。
“第一。”
李正阳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
“我虽然无父无母,但我靠我自己的双手在轧钢厂上班,挣工资,养活我和我妹妹。我不偷不抢,活得堂堂正正,一点也不苦。”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先进工作者的名额,是厂里和街道对一个工人过去一年所有汗水和贡献的最高认可,是荣誉,是前途!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你想让谁让,谁就得让!”
“第三。”
李正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贾张氏那双闪烁不定的三角眼里,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您要是真觉得您家棒梗行,就让他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贡献来!比如,他在车间完成了什么技术革新?或者,他受到了哪位厂领导的公开点名表扬?而不是跑到我家门口,靠颠倒黑白,靠卖惨,靠道德绑架,来伸手索要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名额!”
一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像一记记淬了冰的耳光,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贾张氏那张肥脸上。
贾张氏那张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成一种难看的酱紫色,两片肥厚的嘴唇都在哆嗦。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在院里默不作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李正阳,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说出来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你……你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我们家秦淮茹平时没少帮你吧?前阵子还帮你缝过衣服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贾家的?你……”
“我回报了。”
李正阳直接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秦姐上次帮我缝了两个口子,我第二天就送了半斤棒子面过去。咱们早就两清了。”
“贾大妈,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别耽误我吃饭。”
说完,他再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他用力关上,门栓“咔哒”一声落下。
门外贾张氏那尖利刺耳的咒骂声,被瞬间隔绝。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呸!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贾张氏气得在门口直跳脚,跺得地面“咚咚”作响,那泼妇骂街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后院。
屋里,光线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陈雪的小脸有些发白,她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李正阳,声音细若蚊蝇。
“哥,这样……会不会得罪他们?”
李正阳高大的身影转过来,脸上冰冷的线条瞬间融化,他走到桌边,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
他微微一笑,目光却无比坚定。
“小雪,记住,有些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对他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上,再把你推下去。”
“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用最硬的拳头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看着李正阳深邃而坚定的眼神,陈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正阳哥,和以前那个总是沉默、总是忍让的哥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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