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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微风卷着枝叶昏昏沉沉地睡去,宋润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方才从街上买了些时蔬的林师傅带着金宝赶了回来,两人坐在檐前搓着手里的圆豆子,很是欢喜地与宋润讲着今晨的新鲜事儿。

“宋姐姐,我今日在街上看到一个买糖人的伯伯,他画得糖人真的很丑很丑……”

宋润轻笑笑,“那比金宝的字如何呢?”

小金宝叉着腰,嘟着小脸呵呵地笑着:“那糖画比我的字还要丑上几分呢!”

“当真?”

“真的,林师傅可以作证!”金宝急得忙扯着林师傅的衣角,求她给自己正名。

风清云淡,院里的翠竹靠在墙边轻轻摇曳。

宋润今日倒也没有昨日那般愁了,头发只随意用一支木簪挽着,换上了一件竹青色的祥云纹浮光锦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被风拂过的竹叶。她蹲下身帮金宝搓圆豆子,指尖沾了星点豆粉,倒衬得肤色更白。

“在街上我听人说,圣上最近正为流民一事愁得头疼,吏部尚书家的谢二小姐准备今日在城外施粥,看来与我们一道从九原城逃回来的流民也不少呢。”林师傅忙着手上的活,突然向宋润念叨起了此事。

这话不免让她想起了昨夜在那条尾巷里见到的场景,都是被战火无情伤害了的可怜人。

幸好,赵将军与太子殿下带兵速战速决了此役,如若不然,受苦的只会是更多的百姓。如今战乱平定,也才算安稳了下来。

“这谢家小姐倒是个仁慈心善的,愿意出手相助。”宋润轻声应道。

林师傅手上动作不停,将搓好的圆豆子整齐码在竹匾里,抬眼望了望天色,道:“谢家小姐这般作为,自是能得百姓称赞。那你可知其内情?”

未及宋润开口,又继续道:“太子妃择选在即,谁家不是劺足了劲儿要去争一争……”

“谢二小姐这般,定会得圣上青眼相待,这其中利害关系便不必说了。”

宋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宋父要那般好声好气地求她留在盛京城呢。原是有个这样京城才女要争太子妃之位呢,这是怕自己叫了庶女去选妃落了下风。

“那这位谢二小姐倒还是颇为聪慧的,竟然晓得这般另辟蹊径为自己争些机会。这谢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怎么还要争破头地要把自家女儿送进宫里去,这若是引得皇室忌惮,怕没什么好结果。”

宋润只当此事做闲话聊,漫不经心地问起了这一句。

这时,金宝忽然从门后冒出头来“嘘”了一声。

“宋姐姐,我知道!”

“我在街上听人说了。”

小孩子将手里半块茶果子塞进嘴里,神神秘秘地凑在宋润耳边,低声道:“听说那谢家大小姐嫁去了温家。如今过得也不是十分称心。温家商贾之家,本就是当时谢大人为了多些钱帛好上下打点才答应这门亲事的,只听说如今温家生意大不如从前,谢家如今也急着找棵大树,好乘凉呢……”

宋润听着这话,这语气,分明又是他从街上听来的。

“别人家的事,我们只当个闲话听听,莫要当真,这坊间传闻九分假一分真,小金宝可莫要轻信!”她揉了揉小孩儿的头,将他推进屋里读书去了。

“这流民问题,施粥也不过是一时之计,终究难从根源上解决啊。”

林师傅抬头撇了一眼正在院里收拾杂草的杜周,又说起了这一茬。

宋润微微点头,手中搓着豆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思索着说道:“师傅所言极是。流民四处逃窜,大多是因为家乡遭了战乱,没了生计。如今战乱虽平,可要重建家园、恢复生产,又谈何容易。”

“这背后,土地、钱粮、安置等诸多事宜,都需细细谋划。”

林师傅不紧不慢地收起门外的物什,准备往屋里走,却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事,连忙叫了几声“金宝”。

“今晨我们在陈家药铺里要的药材,你快去帮师傅取来,我一会儿帮小周看眼睛的时候要用。”

金宝早就在房中看书看得烦闷,未等宋润问上两句,小家伙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宋润苦笑着摇摇头,忽然瞥见了那个在角落里忙着收拾院子的杜周。

眇了一只眼睛的杜周似乎不大愿意与人交谈,更不远与人对视。问起与眼睛相关的事情,更是充耳不闻,不愿提起。

宋润行医多年,知晓他心有芥蒂。

可他还是想是试一试,所以才托林师傅帮着想想办法。可师傅说这眼睛坏得时间久了,即便治也无法恢复原状,她从古医书里寻了个法子,只能试一试。

“杜周,我看着院中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过来喝口水歇一歇。”

宋润从他手中抢过扫帚,将他拉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

杜周犹豫半天,很是拮据地吐出“不累”两个字。

她将一碗茶推到杜周面前,正准备调侃他一番时,叩门声突然响起。

杜周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站起身来,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警惕,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身后的短棍,那是他平日里用来防身的。

宋润见状,心中一紧,赶忙轻声安抚道:“杜周,莫要惊慌,先坐下喝口水,我去看看是谁。”

说罢,她站起身来,朝着院门走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面容慈蔼,身上带着几分书卷气,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宋润微微皱眉,心中一紧,试探道:“夫人可是找错了地方?我这照水苑鲜少有贵客登门。”

那妇人微微一笑,目光在宋润身上流转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便是润儿吧!”

“真好!出落得真是越发可人了……”

宋润心头一颤,这声“润儿”带着久违的熟悉感,仿佛从记忆深处被轻轻唤起。她仔细端详妇人的面容,虽添了岁月痕迹,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几分幼时印象。

“您是……”

“我是你姨母,江如烟。”

“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