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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妇人抬手示意丫鬟退后,缓步踏入院中,“当年我来盛京城看望你娘时,你尚在襁褓之中,定然对我没什么印象。”

江如烟的话音落下,院里的风似乎都静了几分。

宋润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竹青色裙摆垂在地面,拂过几片刚落下的竹叶,竟忘了动作。

她望着江如烟鬓边精致却不张扬的珠花,喉间像是堵了团温软的棉絮,半晌才低声道:“姨母……”

这两个字生疏得很,毕竟她对“姨母”的认知,只停留在母亲生前偶尔提起的几句零碎话语里。

她幼时只听母亲说她尚未成婚时,有一位十分要好的姐妹,时常一起去庙里祈福。后来各自成家便少了来往,也只做些书信往来。

江如烟见她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疼惜,上前两步想去握她的手,却又似怕惊扰了她般顿了顿,最终只是柔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院中简陋的石桌、墙边半旧的竹匾,还有角落里默默站着、始终警惕望着这边的杜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宋润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朝杜周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才引着江如烟在石桌旁坐下:“姨母怎么会找到这里?”

照水苑偏僻,若非刻意寻访,绝难撞见。

江如烟接过丫鬟递来的锦盒,轻轻推到宋润面前:“前几日听闻宋家姑娘从九原城回来,我便托人打听了许久。”

她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声音放得更柔,“你母亲走得早,我这个做姨母的,本该多照拂你,可这些年我远在江南,竟不知你在宋家过得……”

话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道,“这盒子里是些江南的新茶和你母亲当年喜欢的苏绣帕子,你留着用。”

宋润掀开锦盒,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帕子上绣着的兰草栩栩如生,确实是母亲生前偏爱的样式。

她指尖抚过绣线,眼底泛起一层薄湿,却很快压了下去,抬眼道:“多谢姨母费心。只是我如今住在这儿挺好,这些东西……”

“你拿着。”江如烟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我此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想与你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润挽发的木簪上,“听闻宋家近日在为太子妃择选的事忙前忙后,甚至想让你那庶妹去参选?”

宋润心中一动,江姨母竟是为这事来的。

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宋家的事,我早已不掺和了。”

“可他们未必会放过你。”江如烟的声音沉了些,“你父亲那人,我早年便知晓,凡事只论利弊。如今谢家二小姐势头正盛,他定然怕你庶妹比不过,回头又要来找你。”

她望着宋润,眼神恳切,“润儿,你若不愿掺和这些事,姨母在江南尚有一处宅院,你随我去江南,远离盛京这些是非,可好?”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金宝的脚步声,小家伙举着药包跑进来,见了江如烟,脚步顿住,怯生生地躲到宋润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看。

江如烟见了金宝,神色缓和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蜜饯,递了过去:“这是照江南的做法炮制的桂花蜜饯,你尝尝?”

金宝看了看宋润,见她点头,才接过蜜饯,小声道了句“谢谢夫人”。

宋润轻轻拍了拍金宝的头,对江如烟道:“姨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还有牵挂,走不开。”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了些,“再说,宋家若真要来寻我,我躲去江南也不是办法。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江如烟望着她眼底的执拗,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强求:“罢了,你性子倒是随了你母亲,姨母也不劝你。只是你记住:无论何时,江姨母都是你的底气。”

她说着,从丫鬟手中拿过一块玉佩,塞到宋润手里,“这玉佩你带着,若是遇到难处,拿着它去正里街上找宣林布庄的掌柜,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会帮你的。”

宋润握着温凉的玉佩,那玉佩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草,与锦盒里的苏绣帕子相呼应。她望着江如烟慈蔼的面容,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江姨母。”

江姨母又坐了片刻,叮嘱了些日常起居的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望着宋润道:“润儿,你母亲若在,定然也希望你平安喜乐。”

宋润望着江如烟的马车渐渐远去,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亮。

“宋姐姐,那位夫人是你姨母呀?”金宝凑到她身边,咬着蜜饯问道。

宋润点点头,揉了揉他的头:“是呀。”

一旁的林师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望着江如烟离去的方向,轻声道:“这位江夫人,倒是个真心疼你的。”

宋润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杜周,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短棍,正默默地收拾着院中的杂草。她走上前,对杜周道:“方才让你受惊了,等会儿林师傅取了药材便帮你看看眼睛吧?”

杜周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望了宋润片刻,又飞快地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风又吹了起来,竹叶轻轻摇曳,阳光正好,照得整个照水苑都暖融融的。

可回头时,金宝却依旧扯着袖子躲在宋润身后。

见小孩面露难色,宋润笃定金宝定是在街上遇见什么了。她提起裙摆半蹲在金宝面前,轻声安抚道:“金宝莫怕,告诉姐姐出了何事?”

“那有一个人,他一直追着我,求我救救他娘……”

金宝的手指指向门外,宋润顺势望去,只见一个黑影迅速从门前闪过,两人见状也跟着跑出了门外。

金宝躲在宋润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却还是小声补充:“我刚才从药铺取药回来,他就一路跟着我跑,很是吓人!”

“他还说他娘咳得厉害,还吐了血……”

宋润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年冻得通红的手上。

那双手布满裂口,破布包里露出半株干枯的草药,显然是已经四处求过医。她指尖碰了碰少年的胳膊,只觉一片冰凉,连忙问道:“你娘现在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少年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救救我娘吧……”

“我娘还在城外。”

宋润跑回院里将药箱背在肩上,又摸出怀里的暖手炉塞给金宝:“你先跟林师傅回家,姐姐去去就回。”

金宝虽有些害怕,却还是攥着暖手炉点头:“宋姐姐你小心些。”

少年见宋润应下,忙起身在前头引路,脚步踉跄却走得极快。

宋润跟着他穿过两条窄巷,迎面正撞上骑马而来的省尔。

“宋姑娘,你怎会在此?”

在此处撞见宋润,省尔有些诧异,但又见她身上背着药箱,便猜出她要去出诊。

他直接开口道:“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