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苑的日子,在扫帚划过白玉地面的沙沙声中,如溪流般平稳而琐碎地向前淌着。
林夕已然成了一名合格的“仙界保洁”。她不仅能熟练运用洁净术法,还能分辨各种仙植落叶的特性——沙棠叶需轻扫以防酒香醉人,琅玕树的珠光叶需用软布擦拭以免刮花,若遇到帝休木的残枝,则需小心收集,据说有安神之效,能卖给炼丹房换点零碎功德。
林渊依旧是她最“得力”的摸鱼搭档。他的活动范围从廊柱下扩展到了假山后、云台边,但凡能晒到太阳、吹到微风的地方,皆可成为他的休憩之所。那把扫帚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件彰显身份杂役的道具。
“老大,东南角那丛祝余草长势是不是太好了点?都快把路堵了!”林夕一边清理着文鳐鱼路过时甩在栏杆上的水渍鳞片,一边习惯性地叨叨。
林渊靠在一株沙棠树下,懒懒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那长得跟韭菜似的、却据说食之管饱的仙草,慢吞吞吐出两个字:“……剪掉。”
“得令!”林夕笑嘻嘻地应道,摸出把钝头的小仙剪开始忙活。
这种日常对话,已成为两人的常态。林夕负责发现问题和执行,林渊负责懒懒给出言简意赅的解决方案。在她心里,林渊就是个厉害但懒散、可能活了很多年、见识广博的大树精,应该是一穿过来就看见大树,再加上是跟她一起扫地。她对他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和保护欲。
而净尘苑所在的一重天,虽是仙界最底层,却也是消息流通的“底层枢纽”。这里能接触到各宫各殿的下人,传递消息的仙鹤偶尔也会在此歇脚,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不经意流露的八卦,往往最先在这些底层杂役口中发酵。
林夕的耳朵,便是这信息洪流中最灵敏的接收器。
休息时,几个老资格的杂役聚在云台下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入林夕耳中,她不由得捏紧扫把悄悄的靠近倾听。
“听说了吗?瑶姬殿下前日又大发脾气,把琼华宫新进的琉璃盏砸了一套!”一个胖胖的杂役压低声音道。
“为何?莫非又是为了那位……”有人挤眉弄眼。
“还能有谁?战神离渊大人呗!殿下送去亲手酿的沙棠酒,结果连面都没见着,直接被挡在了神武殿外!说是战神大人旧伤复发,闭门谢客呢!”
“啧,殿下这心思,三界谁不知道?可离渊大人那是何等人物?自万年前那场大战后,就冷得跟北冥玄冰似的,哪是那么容易捂热的?”
“唉,也是可怜……不过要说离渊大人那伤,也是古怪,这么多年了,多少灵丹妙药都不见好……”
战神离渊?瑶姬殿下?林夕支棱着耳朵,心里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遥远得像传说,但听着这些大人物的爱恨情仇,总觉得这冰冷的天界也多了点人味儿。
又一日,她听两个从上面下来送东西的仙仆抱怨。
“最近三十三重天都快忙疯了!瑶池要办蟠桃小会,商讨应对下界浊气裂缝的事,人手根本不够用!”“是啊,听说连神武殿的亲卫都被抽调去负责安保了,可还是捉襟见肘。”“咱们一重天怕是要被抽调人手上去帮忙了……”
局势紧张、人手不足……这些信息让林夕的心提了一下。去三十三重天?那可是大场面!
果然,没过两日,胡工头就一脸“与有荣焉”又带着点焦头烂额的表情召集了所有人。
“都听好了!上头有令!三十三重天瑶池盛会,人手紧缺,特从咱们一重天净尘苑抽调部分机灵的去帮忙!这可是天大的体面!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丢了一重天的脸!”
林夕因为“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入选成功,另一边胡工头停顿细细打量了林渊一番,病歪歪的林渊靠在那儿的容貌太过出众,说不定被贵人看上?胡工头存了点小心思,于是老大小妹两人竟都被列入了抽调名单。
于是,林夕怀着忐忑又好奇的心情,拉着依旧一脸“好麻烦”的渊,跟着队伍,通过传送阵,第一次踏足了这仙界最高最核心的三十三重天。
这里的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一口都感觉修为增长了一丝。宫殿巍峨瑰丽,远非一重天可比。往来仙娥彩带飘飘,仙官仪态万千,瑞兽祥禽随处可见。
他们被分配的任务依旧是老本行——打扫。负责流云殿外一段通往蟠桃园的备用路径的清洁。这里不如主路繁华,但也能感受到盛会的紧张气氛。
站在这高处,听到的八卦也陡然“升级”。
“看见没?刚才过去的是长生大帝麾下的巨灵神将!脸色那么臭,肯定又在凌霄殿上和青华大帝的人吵输了!”
“老君的童子偷偷说,老君炉里新炼的一炉九转金丹,又被战神府的人以疗伤为由优先兑走了,其他仙君意见大得很!”“唉,听说下界南禺山又出现一个大裂缝,跑出来好多瞿如鸟,凶得很,镇守的天兵伤亡不小,这才急着开会呢……”
林夕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努力擦拭着玉栏。她感觉这次盛会背后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博弈,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林渊站在她不远处,依旧是那副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慢吞吞地挥着扫帚,仿佛周围的紧张气氛和隐约的仙威都与他无关。
终于,仙乐大作,祥光万丈,盛会开启的时刻到了。
各路重量级仙家迤逦而来,仪仗煊赫,宝光冲天。林夕看得眼花缭乱,眼珠滴溜溜的转,当然不敢太过分了就是。
她看到了被众星捧月、却面带忧色的女神仙;看到了神色严肃、彼此间毫无交流的青华大帝与长生大帝的代表;也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战神离渊!
他并未乘坐车辇,而是独自步行。身着玄色暗金战甲,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冷峻苍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偶尔掩唇低咳一声。他所过之处,连喧闹声都安静了几分。
林夕看得有些发怔,心想这战神果然名不虚传,就是这伤看起来真重……
就在大部分仙家都已入场,外围气氛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刻——
异变陡生!
“轰——!!!”
一声恐怖的巨响并非来自瑶池会场内部,而是来自于三十三重天边缘的某个方向!
紧接着,是剧烈无比的空间震荡和狂暴的能量乱流!仿佛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被一只巨手狠狠摇晃了一下!
“敌袭?!”“保护陛下!娘娘!”“是魔界攻来了吗?!”
瞬间,整个外围区域乱作一团!仙光魔气疯狂闪烁,剑灵划过凄厉响起,天兵天将的呼喝声、仙娥的惊呼声、以及某种恐怖巨兽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林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的白玉地面都在龟裂颤动!她下意识地就想往渊身边跑!
然而,祸不单行!
或许是因为那声巨响和震荡,或许是早有预谋的潜伏者被惊动趁机发难,就在林夕和渊所在区域不远处的空间,猛地扭曲撕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巨大的裂缝,却从中猛地钻出三四只形貌丑陋、浑身冒着黑气、似犬似彘的低等魔物!它们似乎是被刚才的爆炸和混乱空间抛过来的炮灰,一出现就遵循本能,疯狂地攻击周围一切散发着仙气的事物!
而好巧不巧,离它们最近的,正是吓傻了的林夕和看似毫无威胁的林渊!
“吼!”
一只魔物张开涎水滴淌的大口,带着腥臭的魔风,直扑林夕面门!
“啊——!”林夕尖叫一声,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表现得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迟钝的林渊,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扯!
他看起来像是被魔物吓到,慌乱之中挥起手中的扫帚格挡——那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就在那扫帚即将与魔物利爪接触的瞬间,其他人的攻击也如约而至,巨大的声音响彻大殿
“轰隆隆”
原本就因为震荡而龟裂的白玉地砖,就这样在别人没注意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彻底碎裂塌陷!连带着旁边一小片装饰用的云台栏杆也轰然断裂!
那魔物一脚踏空,发出一声惊愕的咆哮,巨大的惯性带着它直接栽向了塌陷处形成的、深不见底的云海漏洞!
而站在塌陷边缘的渊和林夕,似乎是被那魔物坠落时带起的乱流和拉扯力“波及”,脚下根本站立不稳!
“老大——!”
林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感觉手腕被渊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两人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拖拽着,身不由己地随着那魔物和无数碎石玉块,一同坠向了那翻滚不休、连接着未知下界空间的茫茫云海!
他们的坠落速度极快,上方三十三重天的混乱、惊叫、打斗声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胡工头那撕心裂肺的、充满绝望的喊声隐约传来:“……我的人呐!!!完了……全完了……”
林夕在极速下坠的恐惧中,死死闭着眼,唯一的感觉就是林渊紧紧抓着她的手,以及耳边呼啸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罡风。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帮忙帮出大事了!大树精老大和我这次死定了!
她完全将这遭遇归咎于运气太差,被天界大战的余波和混乱波及,丝毫没有想到,身边那个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同坠向下界的“大树精”,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