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我的气运被全家偷了 > 第1章 今日不宜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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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对着院子里那口裂了纹、缺了角、只能勉强照出个人形轮廓的破水缸,动作近乎虔诚地整理着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称得上体面的青色长衫。这衣服是隔壁心善的王婶,看她儿子个头窜得快穿不下了,又实在怜惜林暮这孩子连件出门见人的好衣裳都没有,熬了两个夜,用几块旧布拼拼凑凑,一针一线改出来的。浆洗的次数太多,颜色褪得发白,肘部和下摆处甚至薄得有些透明,但异常干净平整,连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透着一股清贫人家竭力维持的体面。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潮湿泥土味的空气,对着水缸里那个模糊晃动、看不真切的人影,努力拉扯嘴角,挤出一个僵硬却又饱含希冀的笑容。

“林暮,今日,必行!”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咬碎后槽牙才能迸发出的狠劲。今天,是他苦熬了无数个只有一盏如豆油灯相伴的夜晚,准备了足足三个月,才终于等来的“青林书院”入院考试日。这是他摆脱眼前这泥潭般令人窒息绝望生活的唯一机会,他绝不能错过,也再也输不起了。

为了今天,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昨夜就把那支秃了毛的毛笔,那一方磨得只剩半指高的残墨,还有那几张粗糙泛黄的纸张,反复检查了不下三遍,用家里最干净的一块粗布包好,放在枕边。天还没亮,他就摸黑爬了起来,就着院里冰凉的井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了一遍,连指甲缝都用细树枝剔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提前三天就开始只吃最清淡无味的白粥,生怕考试前夜肠胃闹脾气,此刻腹中空空,却精神抖擞。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破旧木门,林暮下意识地先仰头望了望天。天色澄澈碧蓝,万里无云,朝阳的金边刚刚染上山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好兆头!”他心中微微一喜,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他攥紧了手中虽然破旧却承载着全部希望的布包,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步履轻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

“噗叽……啪!”

一滩温热、粘稠、还带着点不可言说发酵酸腐气味的黑白混合物,从天而降,以惊人的精准度命中了他的额头正中央,甚至还颇有分量地沿着他的鼻梁缓缓下滑。

林暮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手摸去,那独特的粘腻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僵硬地抬起头,一只肥硕的乌鸦正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的老槐树枝上,歪着脑袋,用豆子般的黑眼珠瞥了他一眼,得意地“呱”了一声,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杰作,然后振翅飞走了,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悠悠飘落。

一股熟悉的冰冷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很快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将那感觉压了下去。“意外,纯属意外。鸟雀无知,岂能预兆吉凶?”他低声自语,快步走到路边积水坑旁,掏出那块王婶给的粗布手帕,沾了坑里相对干净的一点雨水,用力擦拭额头和鼻梁。鸟粪的痕迹勉强擦去,皮肤却被搓得发红,但那股若有似无的腥臊气味,却像赖皮狗一样缠着他,久久不散。

重整旗鼓,他变得更加谨慎,眼睛几乎长在了脚面上,死死盯着前方不过三尺的土地,每一步都踩得无比认真,仿佛脚下不是走了十八年的泥土路,而是布满了机关陷阱的雷区。

然而,老天爷似乎今天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开玩笑。怕什么来什么。刚拐过街角,眼看就要踏上相对平整干净的青石板主路,脚下突然一滑!那感觉绝非踩到普通石子,而是一种极致的、无可挽回的滑腻!

“我艹!”

一声惊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林暮只觉得整个人瞬间失重,天地倒转。电光石火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罪魁祸首——一块被人啃得干干净净、完美隐藏在泥色背景中的香蕉皮!这穷乡僻壤,哪个败家子竟能吃上这等稀罕水果?!还扔得如此刁钻缺德?!

“噗通!”

一记完美的后仰式落水动作,水花压得尚且及格。他精准无比地摔进了路边那个因为昨夜暴雨才形成的、规模可观的泥水坑里。泥浆四溅,冰凉湿滑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后背,泥点热情地扑上他的脸颊,甚至有几滴溅入了口中,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莫名的涩味。

万幸的是,在那生死存亡之际,他手中的布包被下意识地高高举起,如同高举圣火,竟奇迹般地幸免于难,只是边缘沾了几点泥星。

林暮躺在泥坑里,望着头顶那片依旧湛蓝得过分的天空,泥水缓慢地浸透他的衣衫,冰冷的绝望如同这粘稠的泥浆,一丝丝渗透进他的骨头缝里。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想就这样躺着,让这泥水淹没自己算了。

但下一刻,一股不甘的、近乎蛮横的狠劲又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不能放弃!准备了那么久,岂能折在一块香蕉皮上?!考试快来不及了!

他挣扎着,像一只笨拙的泥龟,手脚并用地爬出泥坑。全身湿透,那件珍贵的青色长衫彻底变成了深黄褐色,紧紧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泥汤。头发糊在额头上,混合着先前没擦干净的鸟粪嫌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雨后池塘混合着牲口棚的复杂芬芳。

一位早起推车出摊的卖菜大娘路过,看到他这副尊容,惊得顿了顿脚步,随即同情地摇了摇头:“唉,暮小子,又是你啊……这……哎……”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

林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结果只是让局面更加灾难现场。不能回去!回去换衣服就彻底来不及了!他抱着那还算干净的布包,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瘸一拐地冲到街边,焦急地伸着脖子张望,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也许是上天终于动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一辆略显破旧、车辕上挂着“载客”木牌的马车,正好“哒哒”地驶来。

“停车!师傅!快停车!”林暮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拼命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车夫是个满脸风霜褶子的老头,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之色:“好家伙!后生,你这是刚从哪个泥潭里捞出来?我这车还要拉客呢!让你上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加钱!我加钱!”林暮慌忙从湿漉漉、脏兮兮的怀里摸索出那几个省吃俭用攒下的、同样沾了泥水的铜板,一股脑儿递过去,语无伦次地哀求,“我去青林书院,赶考,天大的急事!求您了老师傅!”

车夫瞥了眼他手中那点可怜的铜板,又看看他狼狈不堪、焦急万分的模样,终究还是啧了一声,心软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上来吧!坐车辕边上!离车厢远点,别弄脏了我的垫子!”

“谢谢!谢谢您!”林暮千恩万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小心翼翼地缩在最边缘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半个屁股悬空着。

马车“哒哒哒”地跑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看着熟悉的街景逐渐后退,林暮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丝。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希望。老天爷,我林暮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顺顺利利……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近乎卑微。

马车一路竟出乎意料地顺利。眼看着再转两个路口就能望见书院那气派的门楼了,林暮甚至开始在心里艰难地打腹稿,思考待会儿如何跟门房解释自己这一身惊世骇俗的造型,是说自己见义勇为追贼不慎落沟,还是说帮助老农推车失足滑倒?

然而,他显然又一次低估了命运跟他开玩笑的力度和创意。

就在马车即将拐弯,车夫已经“吁”了一声,拉起缰绳准备让马匹转向的时候——

“咔嚓—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脆响毫无预兆地猛然响起!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彻底崩坏的闷响!

林暮只觉得身下猛地一空,整个车厢毫无预兆地向左侧倾斜、塌陷!

“哎呦喂!!我日你个先人板板!!”车夫老头惊骇的怒骂声脱口而出。

“轰隆!”

电光石火之间,林暮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甩了出去,再次结结实实地重摔在地上,摔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瘫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半晌才茫然地、挣扎着抬头看去。

只见那辆可怜的马车彻底歪倒在一旁,拉车的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而马车的左后轮——它竟然自己彻底脱离了车轴,正欢快地、义无反顾地沿着路边的斜坡一路滚下去,越滚越快,越滚越远,仿佛要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人生,对身后这一片狼藉没有半分留恋。

车夫傻眼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跑路的车轮,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背叛。

林暮也傻眼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车轮背影。这……这算怎么回事?车轱辘还能自己跑了?!这比戏文里演的还要离谱!

车夫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跳着脚哭天抢地:“我的车啊!是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偷工减料坑了老朽的车轴啊!缺了大德了!断子绝孙啊!”悲愤的咒骂声在街道上回荡。

林暮默默地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没有一处不疼。新伤叠着旧伤,泥浆混着汗水,他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尊容和心情,或许“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勉强够格。

他看着那车轮最终消失在一个拐角,又扭头看了看近在咫尺、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那份庄严肃穆的书院方向。考试的时间,已经到了。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绝望如同寒冬的冰水,从头到脚将他彻底淹没,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快要抽走。

但他还是不甘心啊!就差那么一点点了!明明都能望见了!

他咬紧后槽牙,眼底布满了血丝,几乎是凭借着一股烙印在灵魂里的本能,拖着一身伤痛、泥泞不堪的残躯,开始朝着那扇代表命运转折的大门,发起最后的、拼尽全力的狂奔!那姿势怪异而狼狈,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几乎是拖着走,速度却因绝望的催谷而快得惊人。

跑!林暮!跑啊!他在心里对自己咆哮,完全忽略了全身骨骼肌肉的惨叫抗议,忽略了路人投来的各种惊诧、鄙夷、同情、看热闹的目光。

风在他耳边呼啸,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终于看到了!那扇朱漆大门!那威严的石狮子!还有那个正准备将大门合拢一条缝的、穿着青色院服的老门房!

他几乎是榨干了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如同一颗出膛的泥弹,猛地扑到了大门前,双手死死撑住膝盖,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口几位尚未完全进去、衣冠楚楚的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模样,纷纷脸色大变,捏着鼻子慌忙后退几步,仿佛躲避瘟疫一般,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窃窃私语起来。

那守门的老门房被惊动,转过身,皱紧眉头,用一种极其严厉而厌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暮,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门房厉声喝道,声音尖刻,还极其侮辱性地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风,“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青林书院门前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快滚!”

“我……我不是乞儿……”林暮喘着粗气,胸腔痛得厉害,他艰难地、一点点强迫自己直起腰,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是……来参加入院考试的学子……我叫林暮……这,这是我的……”他颤抖着手,伸进那湿漉漉、脏污不堪的怀里,艰难地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掏出了那块证明身份的木牌和已经被泥水晕染糊开的准考证,递了过去。

门房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捏着木牌的一角,仿佛碰一下都会脏了手,随意瞥了一眼,又抬起眼皮,用那种讥诮、鄙夷的目光将林暮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嘴角撇了撇。

“林暮?就你?”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手腕一抖,像是扔掉什么秽物般将木牌扔回林暮身上,“衣衫不整,形貌污秽!简直有辱斯文!惊扰考场,其心可诛!凭你这般模样,也配来我青林书院应试?滚!”

那个“滚”字,如同最终判决,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轰然砸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厚重的、代表着知识与未来的朱漆大门,在那老门房嫌弃的眼神中,被缓缓地、彻底地关上了。隔绝了他的目光,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十八年来所有类似的被嘲笑、被拒绝、被作弄、被抛弃的场景,在这一刻重重叠叠地涌上心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咬牙坚持,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如此……不值一提。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那条钻心疼痛的伤腿,踉跄地、沉默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扇他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再踏入的大门。

背后的议论和嘲笑声渐渐模糊,最终被隔绝在那扇厚重的门后。

阳光依旧灿烂明媚,公平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却唯独照不进他半分心底。

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言,他就是个天生的灾星?合该一辈子烂在这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只有一身挥之不去的泥泞,和满怀冰冷的绝望,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伴着他踽踽独行,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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