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如同一场酷烈的内部战争,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力。在冰冷与灼热的反复拉锯中,在苦涩药汁的摧残和浑浊雨水的勉强滋养下,林暮凭借着那股从绝望深处迸发出来的、近乎偏执的不甘,竟然真的一点点熬了过来。
当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酸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当喉咙不再如同火烧,当身体不再忽冷忽热地打摆子,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被火烧过、奄奄一息却依旧顽强扎在石缝里的枯草,竟然又挺过了一场致命的摧残。
然而,活下来的代价是巨大的。
他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空空荡荡的躯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嘶哑和无力。那只崴伤的脚踝,在病痛的叠加下,肿痛虽然稍减,但依旧无法正常受力。
更重要的是,饥饿感以一种更加凶猛、更加不容忽视的姿态,疯狂地反扑回来。胃袋像是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发出尖锐而持续的绞痛,疯狂地索取着任何可以填充的东西。
他挣扎着爬到墙角,将瓦罐里最后几滴混着泥沙的雨水舔舐干净,但那无异于杯水车薪。
必须弄到吃的。必须弄到钱。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和紧迫。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体会到“活着”本身的需要,也更能感受到死亡逼近时的冰冷和绝望。
他不能再指望府里任何人的“施舍”或“尽人事”,那只会带来更深的屈辱。他必须靠自己。
可是,能做什么呢?抄书?算账?他已经试过了,结果是一次比一次更惨痛的失败和嘲笑。他的“霉运”似乎是一种无法打破的诅咒,如影随形。
就在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和一阵阵因为虚弱而产生的眩晕时,一阵隐约的喧闹声顺着风,从远处飘了过来。
似乎是锣鼓声,还有人群的欢呼声?发生了什么?
他艰难地挪到门口,侧耳倾听。声音是从主街方向传来的。过了一会儿,一个半大的小子嘴里叼着块饴糖,蹦蹦跳跳地从巷口跑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林暮心中一动,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小……小哥,前面……怎么回事那么热闹?”
那小子停下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人,撇撇嘴,但还是说道:“是诗会啊!城里富商刘老爷家办的,就在前面望江楼那边!说是庆祝他家老太太七十大寿,摆了大擂台,谁的诗能被评上头名,赏十两雪花银呢!十两啊!”
小子夸张地比划着手指,脸上满是羡慕,然后不再理会林暮,又蹦跳着跑开了。
诗会?头名……赏十两银子?
林暮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两银子!对于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足以让他买上足够的粮食和药品,甚至……甚至能请人把这破屋顶勉强修葺一下,让他能熬过这个冬天!
而且……是诗会。比的是诗词文章。
这不是需要体力的话,也不是需要接触太多外物、容易引发“意外”的活计。这比拼的是脑子,是学问,是他偷偷积攒了这么多年、唯一没有被完全剥夺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闪电,猛地照亮了他死寂的心湖!
或许……或许他可以试一试?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随之而来的、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和恐惧所淹没。
不行!绝对不行!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连学堂都不准进的“灾星”,一个被所有人厌弃的“晦气”之物,怎么敢去那种场合?岂不是自取其辱?
而且,他的“好运道”会允许他顺利参加吗?会不会走到半路就摔进阴沟?或者刚拿起笔就墨洒全场?甚至……那诗会本身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莫名塌掉?
想到之前无数次失败的经历,一种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饿死,或者去搏一线生机?
去了,大概率是失败,是更大的羞辱。
不去,就是坐以待毙,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里。
怎么选?
父亲冰冷的眼神,妹妹刻薄的嘲笑,管家冷漠的“尽人事即可”,郎中那句“早夭之兆”……还有王嬷嬷那只踩碾着馒头的脚……一幕幕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他就要认命等死?!
那股刚刚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不甘”,再次汹涌而起,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决绝!
去!为什么不去?!
最坏的结果,还能比现在更坏吗?无非就是再多一次羞辱,多一次嘲笑。但他如果不去,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十两银子!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混合着极度饥饿催生出的疯狂,支撑着他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回到屋里。他需要一首诗。一首能拿得出手,有可能脱颖而出的诗。
他没有纸,没有墨。唯一能用的,就是半截烧剩下的木炭,和地上相对平整的一块青石板。
他蹲下身,捡起那截木炭。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
写什么?刘家老太太七十大寿,自然是贺寿诗。这类诗篇最是讲究辞藻华丽、寓意吉祥,但也最容易流于俗套,堆砌辞藻。
他闭上眼,努力忽略身体的虚弱和不适,将全部心神沉浸下去。这些年偷学来的、自己琢磨的诗词章句,如同被惊起的萤火虫,在他脑海中纷乱地飞舞。
不能落入俗套。必须有点新意,但又不能过于标新立异,失了贺寿的庄重和喜庆。
他想到了江水,望江楼畔,江水长流,喻示长寿。
他想到了松柏,经冬不凋,象征强健。
他想到了蟠桃,寿宴常见之物,寓意吉祥。
但如何将这些意象巧妙融合,不落窠臼?
他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动。
忽然,一句诗如同灵光乍现,跃入他的脑海:“鹤唳松间云……”
鹤,长寿之鸟,清越高洁。松,坚毅长寿。云,飘逸祥和。开篇便勾勒出一幅清雅祥瑞的仙境寿景,脱俗而不失庄重。
有了起句,后面的诗句仿佛被引动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加快了书写的速度,木炭在青石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清晰的黑色字迹。
“鹤唳松间云,龟游莲叶池。”(以龟喻寿,莲叶清池,更添幽静祥和)
“椿龄祈百载,萱草茂千枝。”(椿萱并茂,指父母健康,此处侧重萱草喻母,切合刘老太太)
“寿酒浮琼液,仙音绕桂墀。”(琼液仙音,极写寿宴之盛,仙家气象)
“从今逾古稀,福寿与天齐。”(点明七十大寿,并致以最直接的福寿祝愿)
他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他扶着墙壁,喘息着,低头看向青石板上的诗。
字迹因为虚弱和木炭的限制,算不上特别工整,但诗句本身……
他反复默读了几遍。
平仄妥帖,对仗工整。用典自然(椿萱、古稀),寓意吉祥(鹤、龟、松、莲、琼液、仙音),意境从清雅幽静到喜庆祥和,层层递进,最后归于对福寿齐天的美好祝愿。完全符合贺寿诗的要求,却又避免了堆砌“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俗套,显得清新脱俗,颇有几分才情。
这……这真的是他写出来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流,悄然在他冰冷绝望的心湖里漾开了一丝涟漪。
虽然依旧前途未卜,虽然知道即便诗好,也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和“霉运”而横生枝节,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凭借着自己偷学来的东西,写出了一篇他自己都觉得满意的诗作。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近乎陌生的感觉——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确认,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信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首诗牢牢地记在心里,反复背诵,确保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然后,他用脚将青石板上的字迹涂抹干净,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但他眼中,那簇不甘的火焰,却因为这首意外诞生的诗篇,而似乎燃烧得更亮了一些。
他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望向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望江楼诗会……十两银子……
最后一搏。
成败,在此一举。
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去。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