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里衣根本无法抵御秋日的凉意,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轻易穿透布料,刮在他因虚弱和焦急而冒汗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有钢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落地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稍微放慢速度,只是咬紧牙关,拖着那条几乎报废的腿,以一种极其狼狈、近乎连滚带爬的姿势,拼命朝着望江楼的方向狂奔。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老婆婆的哭诉声和周围人群的指指点点,身上那件唯一能蔽体的直裰被剥脱的耻辱感,混合着对诗会即将结束的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逼迫他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胸腔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血腥味,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汗水(或许是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涩痛难当,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祈求着老天爷,祈求着过往神明,哪怕只给他这一次机会,只要让他赶上,让他把诗交上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望江楼的飞檐画角已经隐约可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也越来越清晰,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喝彩声和锣鼓声?诗会还在进行!还没有结束!
一股巨大的、掺杂着绝望的希望猛地攫住了他!也许……也许还来得及!
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气势恢宏的望江楼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楼前临江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声鼎沸。一座高大的彩台搭建在中央,披红挂彩,极为气派。台上似乎正有人在高声吟诵着什么,引来台下阵阵叫好声。
找到了!就是那里!
林暮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一缕曙光!他顾不上脚踝钻心的疼痛,也顾不上几乎要爆炸的肺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开拥挤的人群,拼命地朝着彩台侧后方一个挂着“报名的”牌子的临时桌案挤过去。那里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似乎正在整理东西。
“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在鼎沸的人声中如同蚊蚋。
人群拥挤不堪,他瘦弱的身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强行稳住。脚踝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
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到那个桌案后坐着的、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绸缎褂子、看起来是诗会负责人的中年男子。那人正一脸不耐烦地指挥着几个小厮收拾东西,桌案上堆着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沓似乎已经收上来的诗稿。
“等……等等!请等等!”林暮终于挤到了桌案前,整个人几乎扑倒在上面,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我要投稿……诗……贺寿诗……”
那负责人被突然扑过来的、穿着单薄破旧里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鬼、浑身散发着狼狈和焦急气息的林暮吓了一跳,待看清他的模样后,脸上立刻露出极其明显的嫌恶和不满,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打扰了他的清净。
“干什么干什么?!滚开点!哪儿来的叫花子,捣什么乱!”负责人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仿佛林暮身上有什么难闻的气味,极其不耐烦地呵斥道,“投稿截止了!早就截止了!没看见都开始评选了吗?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求求您……通融一下……我就一首诗……很快就写好……”林暮急得眼睛都红了,几乎是哀求着,他试图去拿桌上的毛笔,“我……我现在就写……”
“滚开!”负责人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一把打开林暮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打得林暮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听不懂人话吗?截止了!时辰已过!你的破诗再好也没用了!再胡搅蛮缠,小心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这时,旁边一个小厮凑过来,低声对负责人说:“王管事,刘老爷催着要所有诗稿过去初选了,评委们都等着呢。”
王管事更加不耐烦,对着林暮厉声道:“听见没有?快滚!”
林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还是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他怀里还揣着那首他付出了心血、寄托了全部希望的诗!
“我……我有写好的!我念给您听!就一首!您听听,真的很好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不顾一切地大声将他铭记于心的那首诗喊了出来:
“鹤唳松间云,龟游莲叶池!椿龄祈百载,萱草茂千枝!寿酒浮琼液,仙音绕桂墀!从今逾古稀,福寿与天齐!”
他几乎是嘶吼着念完的,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颤抖,但却异常清晰,甚至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这首诗一出口,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也有些文人打扮的人,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这诗……听起来确实不错啊!工整雅致,寓意吉祥,颇有水准,不像是一个衣衫褴褛之人能作出的。
那王管事似乎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狼狈不堪的“叫花子”真能出口成章,而且诗句确实像模像样。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
但就在这丝犹豫刚刚浮现的刹那——
“哐——!!!”
一声沉重而响亮的、象征着隔绝和终结的锣声,猛地从彩台中央传来!伴随着司仪拖长了声音的高喊:“投稿截止——!封箱——!请诸位评委移步品鉴——!”
锣声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敲击在林暮的心上,也敲碎了王管事脸上那丝微弱的犹豫。
他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不耐烦,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仿佛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对他权威的挑衅。他狠狠地瞪了林暮一眼,语气更加恶劣:“听见没有?!封箱了!迟了就是迟了!规矩就是规矩!你的诗就是写得天花乱坠也没用了!滚滚滚!”
说完,他不再看林暮一眼,转过身,极其不耐烦地对小厮们催促:“快!把诗稿都收好送过去!磨蹭什么!”
一个小厮赶紧上前,将桌案上那沓诗稿整理好,准备拿走。
“不……不能通融一下吗?就一首……就一首诗……”林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王管事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觉得这个穷酸乞丐就是在故意找茬,耽误他的正事。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旁边抓起一张不知道谁遗落的、写了废诗的草纸,粗暴地塞到林暮手里,然后指着旁边一个装着废纸、果皮等垃圾的竹篓,厉声喝道:“交稿是吧?好!交了!你的稿子收了!现在立刻把它扔进去,然后马上给我滚蛋!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那动作,那语气,充满了极致的侮辱和践踏!
林暮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冰冷的、被强行塞过来的废纸,看着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篓,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个整理诗稿的小厮,已经抱起了那沓包含着无数才子心血的诗稿,快步朝着评委席的方向走去。
王管事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麻烦的差事,厌恶地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也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或许是动作太大,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又一次捉弄,他胳膊肘一甩,恰好将桌案边缘放着的一页刚才小厮整理时不小心遗漏的、孤零零的诗稿纸扫了下去!
那页纸飘飘悠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恰好就落向了那个废纸篓!
林暮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页纸——
就在那页纸即将落入废纸篓的前一瞬间,借着江边吹来的风,纸页翻飞了一下——
他看到了!
那页纸上,赫然写着他刚刚念诵的那四句诗!
“鹤唳松间云,龟游莲叶池。椿龄祈百载,萱草茂千枝……”
是他的字迹!是他用木炭写在青石板上,又反复默写铭记于心的那首诗!它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抄录了下来?(他并不知道,方才他情急之下大声念诵时,旁边有个负责记录的小厮觉得诗句颇佳,下意识地随手记了下来,但又因王管事的呵斥而不敢有所表示,匆忙间竟将其遗落在桌案上了。)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极致的震惊和荒谬中回过神来——
那页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诗稿,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飘落轨迹,无声无息地、轻飘飘地、准确无误地,落入了那个满是污秽的废纸篓里!混迹在一堆果皮纸屑之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只配待在那个地方。
与他这个人一样。
王管事对此毫无察觉,早已走远。
而那个抱着诗稿离开的小厮,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少了一页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来路不明的“废稿”。
林暮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的诗,他的希望,他挣扎求生的最后一搏,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荒谬、极其残忍的方式,在他眼前,被当作垃圾,随手丢弃。
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来不及阻止。
就像他无法阻止这一生中无数次降临的厄运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喝彩、锣鼓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破衣,像一尊被遗弃在热闹人群中的石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王管事塞给他的、真正的废纸。
脚踝的剧痛,身体的虚弱,饥饿的折磨……所有肉体上的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种冰冷的、彻骨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荒谬感和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夜,彻底吞噬了他。
原来,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他做出多么好的诗篇,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就是那个废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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