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驿站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潮湿的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灌入破旧的门窗。林宁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睁眼就见沈砚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几片烤干的草药,细细碾成粉末。
“醒了?”沈砚察觉到她的动静,抬头温和一笑,“这是止血消炎的草药,磨成粉装起来,路上若有磕碰能应急。”
林宁起身道谢,走到苏婉身边——苏婉还在睡,眉头却微微皱着,想来是夜里梦到了不好的事。她轻轻拍了拍苏婉的肩膀,低声唤她醒来,又从包袱里翻出沈砚昨日给的麦饼,掰成小块递过去:“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苏婉接过麦饼,小口咬着,目光不自觉飘向沈砚,凑到林宁耳边小声问:“阿宁,我们真要跟他一起走吗?万一……”
“眼下只能这样。”林宁压低声音,“小路偏僻,有个懂医术的人在,总比我们俩瞎闯强。而且他若真想害我们,昨晚就动手了。”
苏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收拾妥当后,三人踏上了往东的小路。这条路果然偏僻,路面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齐腰高的野草,沾着晨露,打湿了裤脚。沈砚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杂草,还会提醒她们哪里有坑洼。
“这条小路我前两年走过一次,当时还挺平整,没想到现在荒成这样了。”沈砚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大雍这几年越来越乱,好多良田都荒了,百姓要么逃去南方,要么就成了流民,唉……”
林宁听着,心里也有些沉重。她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王朝末年”,不过是几行冰冷的文字,可亲身经历才知道,那背后是无数百姓的颠沛流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野兽的嘶吼。沈砚脸色一变,连忙示意她们躲到旁边的灌木丛后:“别出声,好像是野猪!”
林宁和苏婉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头壮硕的野猪从前面的树林里冲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拿着柴刀的汉子,一边追一边喊:“快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野猪似乎慌不择路,朝着林宁藏身的方向冲过来。沈砚眼疾手快,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向野猪的前方——纸包落地瞬间炸开,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野猪被呛得停下脚步,烦躁地原地打转。
那两个汉子趁机追上来,举起柴刀朝着野猪的脖子砍去。野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走过来,对着沈砚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林宁和苏婉时,带着几分警惕,“这两位是?”
“在下沈砚,是个游方郎中,这两位是逃难的母女,我们要去清河镇。”沈砚从容应答,又问,“二位是附近的村民?这荒郊野外,怎么会在这里打野猪?”
络腮胡汉子叹了口气:“我们是前面柳家村的,村里粮食不够吃,只能来山里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这么一头大家伙,若不是先生,我们还真抓不住它。”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要去清河镇?可别去了!昨晚清河镇来了好多官兵,挨家挨户查人,说是在找一对‘杀了人的母女’,还贴了画像呢!”
林宁的心猛地一紧——杀了人的母女?肯定是青溪县的疤脸孙案!官府竟然追得这么快,还把画像贴到了清河镇!
苏婉也慌了,抓着林宁的手不停发抖。沈砚察觉到她们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们身前,对络腮胡汉子道:“多谢提醒,我们知道了。不知柳家村离这里远不远?我们走了一早上,有些累了,想借贵村歇歇脚,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付些干粮当谢礼。”
络腮胡汉子想了想,点头道:“不远,往前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我们村虽穷,但借个地方歇脚还是可以的,不过你们可得小心,别让官兵知道你们从青溪县来。”
三人跟着两个汉子往柳家村走,路上林宁一直紧绷着神经,脑子里飞速盘算——清河镇不能去了,柳家村也未必安全,可除了这里,她们又能去哪里?
柳家村不大,几十间土坯房零散地分布在山脚下,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看到林宁三人,都好奇地望过来。络腮胡汉子跟村里的老人说了几句,便领着她们去了村尾一间废弃的牛棚:“这里没人住,你们暂且将就一下,我去给你们拿点热水。”
牛棚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却还算干燥。苏婉靠在墙角,脸色苍白:“阿宁,官兵在查我们……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被抓起来?”
“不会的。”林宁握着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我们没做错,是疤脸孙先害我们的。只要我们不承认,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沈砚坐在一旁,看着她们,突然开口:“二位从青溪县来,是不是……跟那桩‘地痞被杀案’有关?”
林宁心里一惊,抬眼看向他——沈砚的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不像是要揭发她们的样子。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那地痞先入室侵犯我娘,我才失手杀了他。我们也是没办法。”
沈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乱世之中,自保而已,算不上错。只是官府现在四处抓人,你们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倒有个去处,或许能让你们暂时安身。”
“什么去处?”林宁连忙问。
“往西走五十里,有个‘望云寨’,寨主姓秦,是个讲义气的人,手下收留了不少逃难的百姓和被官府冤枉的人。”沈砚缓缓道,“我去年在那里给人看过病,秦寨主为人不错,只要你们说明情况,他应该会收留你们。”
苏婉有些犹豫:“寨主?会不会是山贼啊?”
“不是山贼。”沈砚摇头,“望云寨的人从不抢普通百姓,只抢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和乱兵,附近的百姓都很敬重秦寨主。只是那里毕竟是‘寨’,官府不认可,你们若去了,往后可能就不能再光明正大地走在官道上了。”
林宁心里权衡着——继续躲下去,迟早会被官兵找到;去望云寨,虽然可能一辈子背着“逃犯”的名头,却能暂时保住性命。她看向苏婉:“娘,你怎么想?”
苏婉咬了咬唇,拉着林宁的手:“娘听你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林宁点了点头,看向沈砚:“多谢先生告知,我们去望云寨。只是……先生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跟你素不相识。”
沈砚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银簪——那银簪的样式,竟然跟苏婉之前丢失的那枚有七分相似,只是簪头刻的不是“陆”,而是“沈”。“实不相瞒,我与渝州陆将军有些旧识,你娘那枚银簪,我看着眼熟,或许真与陆将军有关。只是现在陆将军那边也不太平,你们去了未必安全。望云寨虽偏,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去处。”
林宁愣住了——原来沈砚早就猜到了银簪的事,却一直没点破。她心里有些感激,又有些疑惑:“先生既然认识陆将军,为什么还要做游方郎中?”
“乱世之中,哪里都一样。”沈砚收起银簪,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只想多救几个人,至于其他的,不想管也管不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还夹杂着马蹄声。络腮胡汉子匆忙跑进来,脸色慌张:“不好了!官兵来了!说是要搜查村里的外来人!你们快从后门走!我已经跟村里的人说好,帮你们挡一挡!”
林宁心里一急,连忙扶着苏婉起身。沈砚也收拾好药箱,对她们道:“我跟你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跟着络腮胡汉子从牛棚的后门出去,钻进了村后的树林。刚跑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官兵的呵斥声,还有村民的阻拦声。林宁不敢回头,只跟着沈砚拼命往前跑,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却不敢停下半步。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三人才停下来,靠在树上大口喘气。苏婉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把包扎的布条都染红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先歇歇,我再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沈砚扶着苏婉坐下,从药箱里拿出新的草药和布条,动作轻柔地重新包扎。
林宁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清楚——这一次,她们彻底没了退路,只能朝着望云寨的方向走,哪怕前方是未知的风险,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
而此刻的柳家村口,几个官兵正拿着一张画像,对着村民盘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这对母女?一个十六七岁,一个三十多岁,从青溪县逃过来的!”
村民们都摇着头,说没见过。为首的官兵冷哼一声,踹了一脚旁边的柴堆:“若敢隐瞒,小心你们全村人的性命!”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官兵往村里走去——他们不知道,林宁三人早已钻进了深山,正朝着一条未知的生路,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