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灵异小说 > 渡灵笺:纸扎铺里的未了缘 > 霞光里的纸扎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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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雨总带着股浸骨的凉,而这却也常下雨,有人说是魂灵带来的,那是它们表达思念的方法。今天,夕阳到来的很早。傍晚时分雨液缠缠绵绵,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也把“渡厄纸扎铺”招牌上的字迹泡得愈发模糊。林砚裹着件半旧的墨色棉袍,正坐在靠窗的木案前打磨桃木——那是隔壁王阿婆昨儿个来订的纸拐杖,老人家说故去的老伴儿生前腿脚不利索,冬天路滑,总得有个撑着的物件才放心。

桃木的纹理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得分明,砂纸摩擦木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倒让这旧铺子多了几分安稳。忽然,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铃铃”响了起来,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带着股雪后特有的清寒。林砚抬头,就见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爷子站在门口,头发花白得像落了层薄雪,肩头还沾着半片没化的雪粒,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

“姑娘,能……能扎个旧收音机不?”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话,他攥着衣角站在柜台前,局促得像个怕添麻烦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个用蓝布帕子层层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展开——是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笑盈盈举着台黑色的老式收音机,背景里能看见爬满蔷薇的院墙。

“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老爷子指着照片里的收音机,指节粗大,指腹上还留着老茧,“旋钮得能转,还得……还得能‘响’。”说到“响”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飘向窗外的雨幕,像是怕这个要求太荒唐。

林砚接过照片,指尖触到布帕上洗得发白的针脚,又摸了摸照片边缘被反复摩挲出的软边,心里大概有了数。她没追问“响”是给谁听,也没说纸扎难响的常理,只把照片平铺在案上,取来纸笔:“您把收音机的细节再跟我说说是,比如旋钮的位置、机身上有没有记号。”

老爷子一听这话,眼睛忽然亮了,原本发紧的肩膀也松了些。他凑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照片里的收音机,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左边那个旋钮是调台的,转的时候会咔嗒响,右边那个调音量,得往上拨才灵;机身上有个小裂痕,在右边角上,是当年我搬柴火时不小心碰掉的,她还跟我闹了好几天别扭……”

说到“她”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眶也慢慢红了。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又接着说:“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听评剧,每天傍晚都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里,等着收音机里播《秦香莲》。后来她走了,我把那台收音机收在箱子里,可总觉得……总觉得她在那边,听不到戏,该孤单了。”

林砚没插话,只把老爷子说的细节一一记在纸上:“三天后来取,您放心,保准跟照片上的一样。”

老爷子连声道谢,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布帕裹好,揣回怀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林砚把案上的桃木挪到一边,取来硬卡纸、细竹篾和浆糊。她扎纸扎向来较真,尤其是给亡魂用的物件,更是半分都不敢含糊。

先裁出收音机的机身轮廓,硬卡纸要折出复古的弧形,边角得用细砂纸磨得圆润,免得“硌”着亡魂;再用竹篾削出两个小小的旋钮,左边的要刻出细密的纹路,模拟调台时的触感,右边的则要做出可滑动的弧度;最费功夫的是机身上的裂痕,她调了浅褐色的颜料,一层一层细细晕染,连裂痕边缘的细微磨损,都用细笔勾了出来,像真的被岁月啃噬过几十年。

到了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甚至透出点淡淡的霞光。林砚把最后一笔颜料补完,又从抽屉里取出个特制的纸制唱片——那是用浸过檀香的黄纸做的,中间穿了小孔,能卡在纸扎收音机的“唱针”上。她还在收音机内部贴了张小小的安魂符,符上的朱砂混了些灯油,这样点燃后,就能透出细弱的声响,那是她照着老谱子画的,能模拟出评剧的调子。

刚收拾好,铜铃就又响了。老爷子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只是这次肩头没了雪粒,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姑娘,麻烦你了。”他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砚把纸扎收音机递过去。那收音机约莫半尺长,黑亮的“机身”上,裂痕清晰可见,两个桃木旋钮泛着温润的光。老爷子接过收音机,手指先是摸了摸机身,又轻轻转了转旋钮,当感觉到旋钮“咔嗒”一声的触感时,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跟……跟当年的一模一样。”老爷子哽咽着说,又小心翼翼地把纸唱片放进“唱机”里。

林砚轻声说:“您对着它说句想听的,试试。”

老爷子深吸了口气,对着收音机,用带着哭腔却格外温柔的声音说:“老婆子,该听《秦香莲》了。”

话音刚落,纸收音机里竟真的飘出细弱却清晰的评剧声,“秦香莲跪草堂珠泪滚滚……”的调子,慢悠悠地在铺子里散开,和着窗外的霞光,竟有了几分暖意。老爷子捧着收音机,像捧着稀世珍宝,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落在“机身”上,却没打湿纸壳,反而像是被吸了进去,让那评剧的调子,又清晰了几分。

“她听见了,她肯定听见了。”老爷子反复念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里的布袋子,把馒头往柜台上放,“姑娘,没什么好谢你的,这是家里刚蒸的馒头,你别嫌弃。”

林砚没推辞,收下了两个馒头:“您要是还有想跟她说的话,我这儿有黄纸,写下来烧了,她能看见。”

老爷子眼睛一亮,接过林砚递来的纸笔,坐在矮凳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字不算好看,却很工整,从“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到“院里的蔷薇该剪枝了”,再到“我挺好的,你别惦记”,最后落款是“等我以后找你,再陪你听评剧”。

林砚帮他把黄纸烧了,纸灰在香炉旁打着旋,慢慢飘向窗外。老爷子捧着收音机,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晚霞,才慢慢走了。这次他没回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影在霞光里,竟少了几分佝偻。

林砚把剩下的馒头放在案上,又把那张老照片压在柜台玻璃下——那里还压着许多物件:小孩的拨浪鼓、姑娘的银镯子、老人的老花镜,每张照片、每样物件背后,都是跨越阴阳的惦念。她重新拿起那截桃木,继续打磨拐杖,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窗外的霞光渐渐淡了,纸扎铺里的墨香、檀香,混着白面馒头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林砚知道,这旧铺子里的故事,还会继续——那些未了的缘,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总会有人,用一纸一竹,轻轻系在阴阳之间,让牵挂,从不曾真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