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漫过了渡厄巷的青石板。巷尾的灯亮得晚,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林砚转身回铺,刚要把白天晒透的艾草收进樟木柜——那艾草是去年端午采的,晒得干干脆脆,揉碎了能驱邪——檐角的铜铃忽然“叮铃”颤了一下。
不是风刮的。林砚指尖顿在柜门上,抬眼时,铺子中央已凝出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还沾着点深褐色的痕迹,像陈年的泥渍。他手里攥着样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半块青玉佩,玉色发暗,边缘崩了个小口,像是被硬生生摔碎的。
男人的身影比早上的小姑娘淡得多,像蒙了层雾,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林砚手里的艾草,声音涩得像被雨水泡过的纸:“你……你是渡灵人?能帮我找个人吗?”
林砚把艾草放在柜角,拉过竹椅时,木腿蹭过青石板,发出轻响。“坐吧,”她往空瓷杯里倒了点冷掉的桂花茶——亡魂碰不得热物,只能借茶水的水汽稳住魂体,“找谁?”
男人没坐,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手里的玉佩攥得更紧了:“找我妹妹,阿安。我们分开那年,她才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绳,总爱在巷口老槐树下折纸鹤。她右眼下面有颗小痣,笑起来会把痣也埋进酒窝里……”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说快了,记忆里的阿安就会散掉,“我给她刻了块玉佩,上面有个‘安’字,我跟她说,戴着它,哥就不会找不到她。”
林砚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借着烛火细看,玉面上果然刻着个浅淡的“安”字,断口处的裂痕还留着当年的毛边,像是刚摔碎不久。“你们在哪分开的?”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十六年前的春天,巷口来了个穿黑褂子的男人,盯着阿安看。我当时在槐树下教她折纸鹤,看见那人过来,就抱着阿安往巷里跑。跑到铺子门口——那时候这里还是卖糖人的摊子——玉佩忽然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我把阿安塞进老槐树的树洞里,让她别出声,自己拿着半块玉佩引开那人……”他的身影晃了晃,像是要被风吹散,“后来我就没了意识,再醒过来,树洞里空了,阿安不见了。我找了她十六年,白天躲在阴沟里,怕阳光把我吹散;晚上就沿着巷口走,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可没人应我。”
林砚把玉佩递回去,心里沉了沉。十六年前的渡厄巷,她虽没亲历,但听巷里的老人提过,那年确实出过拐卖孩子的事,后来人贩子落网了,却有两家的孩子没找回来。她忽然想起巷尾的陈婆婆——去年冬天,陈婆婆来买过一套纸棉衣,说要给“早走的儿子”烧,当时她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布角露过半块青玉佩的影子,和眼前这半块很像。“你说的巷口,是不是现在的渡厄巷?”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燃起来的火星:“是!就是这里!卖糖人的张爷爷,总给阿安糖吃;还有巷口的井,阿安总爱在井边看自己的影子……”
林砚起身拿了盏纸灯笼,点上蜡烛:“我带你去见个人,或许她知道。”男人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路过老槐树时,他特意停了停,伸手想去摸树干,指尖却穿了过去——他已经碰不到人间的东西了。
陈婆婆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纤细的影子,正低头折着什么,动作慢而认真。林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婆婆的声音,带着点老态的沙哑:“谁啊?”
“陈婆婆,是我,林砚。”
门开了,陈婆婆手里还拿着针线,线轴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刚要说话,目光落在林砚身后的男人身上,忽然僵住了。针线“啪”地掉在地上,线轴滚到男人脚边,他弯腰去捡,却捡不起来。陈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你……你穿的这灰布衫,是我给你缝的那件吗?”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看着陈婆婆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层雪——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揉皱的纸,和记忆里那个总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判若两人。“娘?”他的声音轻得像幻觉,“你怎么在这?我的阿安呢?我找了她十六年,你见过她吗?”
陈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阿明……真的是你?我以为你和阿安都没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原来他是陈婆婆早逝的儿子陈明,当年陈明引开人贩子后,陈婆婆在巷口找到他的遗体,却没见着阿安,以为阿安也被拐走了。直到三天后,她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发现了昏迷的阿安,孩子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嘴里还喊着“哥”。陈婆婆怕人贩子再来,连夜带着阿安逃到乡下,改了名字,直到五年前才敢搬回渡厄巷,对外只说自己只有一个女儿。
这时,里屋的姑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只刚折好的纸鹤,纸鹤的翅膀上用墨笔描了道线,像是模仿什么痕迹。她看见陈明,愣了愣,手里的纸鹤掉在地上,眼睛慢慢睁大——右眼下面的小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蹲下去捡纸鹤时,手指碰到了纸鹤的翅膀,忽然哭了,“哥,是你吗?我记得你教我折纸鹤,说这样就能把愿望寄出去;我记得你把我塞进树洞里,说很快就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蓝布包,包边已经磨破了,打开来,里面是半块青玉佩,和陈明手里的那半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个完整的“安”字,连裂痕都严丝合缝。“我一直带着它,娘说你会来找我的,我每天都折一只纸鹤,放在窗台上,等你回来拿……”
陈明看着那半块玉佩,又看着阿安——她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抱的小丫头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没化作水珠,只是让他的身影更淡了些。“阿安,哥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陈婆婆拉过阿安的手,把她推到陈明面前:“当年我没告诉你真相,是怕你伤心,怕你总想着找你哥,耽误了自己的日子。这些年,你总问起你哥,我都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怪我……”
阿安摇着头,眼泪掉在玉佩上:“娘,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哥,你看,我现在会折好多纸鹤,我还会给你烧纸衣服,烧纸灯笼,就像娘给你烧棉衣一样。”
陈明笑了,像当年在槐树下教她折纸鹤时那样,笑容里带着点释然:“阿安,不用烧了,哥看到你好好的,看到娘也好好的,就放心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陪娘,别总想着哥。”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娘,您也别总惦记我,多吃点好的,别累着。”
陈婆婆伸手想去抓他,却只抓到一把空气:“阿明,别走,再陪娘说说话……”
陈明最后看了一眼阿安,又看了一眼陈婆婆,然后化作点点光斑,飘出窗外,落在老槐树上。那只掉在地上的纸鹤忽然动了动,翅膀轻轻扇了扇,像是被什么托着,飘到了窗台上,和其他纸鹤排在一起。
林砚陪陈婆婆和阿安坐了很久,阿安把那只纸鹤送给了她,说要挂在“渡厄纸扎铺”的檐下,让哥哥路过时能看见。林砚点头,把纸鹤小心地收在包里。
第二天一早,林砚折了一只比寻常纸鹤大些的纸鹤,又做了块完整的纸玉佩,在老槐树下烧了。纸灰飘起来时,她仿佛看见陈明拿着纸鹤,笑着向她点头,然后慢慢消失在晨光里。
傍晚,李爷爷送来一篮子青菜,看见檐下挂着的纸鹤,笑着问:“这是谁折的?翅膀上还描了线,真好看。”林砚指了指老槐树:“是阿安折的,给她哥哥的。”李爷爷哦了一声,没多问——渡厄巷的人都知道,这家纸扎铺里,藏着太多曲折的故事,也藏着太多放不下的念想,最终都会化作温暖的归处。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次是风动,带着老槐树的清香。林砚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阿安送的纸鹤,忽然觉得,那些寻了十几年的执念,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误会,最终都会被亲情化解,像暮色里的灯,像檐下的纸鹤,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让人心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