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此时东宫,书房。
与二皇子府邸那带着几分颓靡诗意的华丽不同,
太子李承乾的书房显得格外规整、肃穆。
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上,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排放得一丝不苟。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墨香气,而非花香或熏香。
墙壁上悬挂着“克己复礼”、“勤政亲贤”的御笔字帖,无声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身份与追求。
朝会一散,李承乾便径直回到了这里。
他身上那身明黄色的太子衮服尚未换下,
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青松。
面上朝会时那温和得体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凝滞的肃然。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奏折,朱笔也搁在一旁,
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虚虚地投在空中的某一点,
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
书房内极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更衬得这份寂静有些压抑。
侍立在侧的东宫属官和內侍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心情不佳。今日大朝会上那一出“封王”大戏,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东宫这些人精心里,早已激起了千层浪。
许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涩:“都退下吧。孤想静静。”
“是。”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当最后一名內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书房内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却渐渐停了下来。
他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一抹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烦躁,终于从他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下泄露出来。
景王......李承轩...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反复盘旋,带着一种突兀而令人极其不适的分量。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李承乾的思绪飞快地回溯。
老三李承轩,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弟。
性情不算突出,才华不显山露水,母族早已式微,在朝中毫无根基。
除了一个皇子的身份,几乎一无所有。
以往,他甚至很少将这位三弟纳入需要关注的名单。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透明”的皇子,不声不响,竟然突破了八品武道!
还在今日,被父皇以如此隆重的形式,骤然推到了台前!
封王!开府!仪同三司!
这份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太不合常理!
李承乾的眉头越皱越紧。
父皇......您究竟意欲何为?
是真的觉得二哥那块磨刀石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急不可待地要再寻一块新的?用老三来刺激二哥,也来......警告自己?
还是说......父皇对自己这个太子,近来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此举是为了平衡?抑或是......更深远的试探?
无数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自认已经足够谨小慎微,恪守储君本分,
难道还是引起了父皇的猜忌?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承乾的后背就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奏章上,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老二李承泽,虽然嚣张跋扈,处处与他作对,
但至少,彼此知根知底,争斗都在明处。
他习惯了老二的存在,习惯了将他视为最大的威胁,
也习惯了用对付老二的方式,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可现在,突然多出来一个老三!
这块新的磨刀石,是会更脆弱,轻易就被碾碎?
还是会......异军突起,成为真正的威胁?
八品上的实力......开府建衙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招募属官、门客,甚至......培养自己的势力。
谁知道那些观望的朝臣,会不会有人觉得奇货可居,转而投向这位新晋的景王?
一旦有了势力的支撑,这块磨刀石,就不再是单纯的石头了。
“呵......”李承乾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低笑。
他想起朝会上,自己还对着老二露出那种“欣慰”的眼神,
此刻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他竟还在下意识地扮演着兄友弟恭、顾全大局的储君角色。
可心底深处,那名为“忌惮”的毒草,已经开始疯狂滋生。
对于老二,他是厌恶,是竞争,是欲除之而后快。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三......除了忌惮,
更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强烈的不安。
父皇轻轻落下的一子,瞬间搅乱了整个棋局。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太子,是国本,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几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暗流汹涌。
“来人。”他扬声唤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心腹內侍躬身而入:“殿下。”
李承乾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平静无波:
“传孤的旨意,从内库中挑选一份厚礼,贺三皇子......不,贺景王开府之喜。
一应规格,按亲王例,不可怠慢。”
“是。”內侍恭敬应下。
“另外,”李承乾略一沉吟,继续道,
“让詹事府将近年来与三......与景王殿下有过往来、或可能有关联的官员名录整理出来,尽快呈报于孤。”
“奴才遵命。”
內侍退下后,李承乾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东宫的庭院布局严谨,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象征着秩序与规矩。
可他知道,这京都的天,已经因为今日那道封王诏书,开始变了。
风雨欲来。
他这位新晋的“景王”三弟,是会成为这场风雨中第一个被摧折的幼苗,
还是......能搅动起更大的风浪呢?
李承乾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叩击起桌面,眼神幽深,晦暗不明。
无论如何,他必须看清楚。
在他登上那张龙椅之前,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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