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我缩着身子,右胳膊的口子火辣辣地抽。帆布包夹层裂了口,手伸进去,摸到最后一管磺胺粉。牙咬住布条,嘴一扯,药粉撒上去,皮肉猛地一缩,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油布包着那本相册,沉得像块铁,塞进包最里头,贴着胸口。闭眼,心里默:十六铺,寅时三刻,江底沉船。一遍,两遍,三遍。不能再错。
天刚亮,我从芦苇里爬出来,踩着泥滩往租界走。霞飞路裁缝铺是接头点,鸢尾花该在那儿等。可一拐进巷口,就看见铺子门缝夹着半片翡翠,那弧口我认得——阿秋的耳坠碎了。没人扫,没人开,玻璃窗里人偶还站着,旗袍空荡荡挂着,像吊着个人。我退到对面咖啡馆,坐下,摊开稿纸,笔尖悬着,一个字没写。左手食指蹭了蹭墨渍,眼睛盯着街面。
门铃响。皮鞋进来,擦得锃亮。周慕云摘下金丝眼镜,掸了掸袖口,坐我对面。“陈记者,”他笑,“听说你在找凤凰牌墨水?老牌子,不好找。”他从公文包拿出一瓶蓝墨,标签崭新,倒进我桌上的空瓶,动作熟得像常来。
我没动。“周站长消息灵通。”
“职责所在。”他把墨水推过来,“送你一瓶。战时东西,金贵。”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瓶身,他手一晃,像是没拿稳,墨水泼出来,溅在手帕上。蓝水渗进布里,纤维“嘶”地冒烟,发黑卷边。我猛地攥紧手帕,掌心一烫,像针扎。强酸。
“哎呀,”他扶眼镜,“手滑了。这墨水,听说加了日本新配方,写出来不褪色。”
我扯出笑,把黑了的手帕团成一团,塞进包。“周站长这墨,比审讯室的盐酸还狠。”
他盯着我塞包的动作,眼神没动。“陈记者常写稿到深夜,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旧习惯。”我摸出钢笔,拧开笔帽,假装看笔尖,趁机把整瓶墨水倒进空间。空瓶留在桌上。“您怎么知道?”
他笑,不答。指尖轻轻敲桌子。“《平津日报》最近没发战地稿,听说你在写《日中亲善特辑》?主编亲自催。”
我笔尖一顿。“没这回事。”
“哦?”他身子前倾,“那你常跑霞飞路,图什么?”
我不答。他起身,整了整领带。“陈记者,合作,总比对着干省力。”门铃再响,他走了。
我坐着,包里的玉镯还烫。那墨水不是写字的,是试我的。试什么?能吞东西的空间?他盯我多久了?
天黑后,我跟着他进了蓝鸢咖啡馆。他坐角落,对面是渡边隆二。两人没点咖啡,渡边用茶水在桌布上画:三横一竖,中间写个“药”字。我认得——儿童医院地下仓库。周慕云点头,茶杯轻碰桌沿。渡边开口,嘴动得慢,我贴在电话亭玻璃上,用沈青禾教的唇语看:“明日九点,空袭。不留活口。清除内部泄密源。”
我屏住气。儿童医院有三十多个伤员,还有六个孩子,是从苏州河堤救回来的。地图不能留,情报得送出去。
侍应生过来换桌布。他手刚抬,我启动空间,湿布连同茶渍地图一起没了。渡边抬头,皱眉,摸了摸桌角。周慕云扫了眼四周,没说话。
我退到街角,摸出钢笔,在日记本上写:“九点,空袭,儿童医院。”写完,撕下纸,塞进空间。可情报不能只靠我一个人送。沈青禾的电台在报馆三楼,但周慕云的人可能已盯上报社。得另想办法。
回程走小巷,伪军在路口设了卡。两个兵端着枪,翻包。我靠墙站定,把染血的儿童鞋往包里塞了塞,这是之前在苏州河堤救孩子时留下的,现在成了压在心口的石头。怀表露了半块。轮到我,兵伸手要搜。
我主动递上钢笔。“兄弟,帮记者写篇稿?”我指了指墙上《亲善宣传令》,“就写今儿这秩序,多好。”
兵愣了下,接过钢笔看了看。“你记者?”
“平津日报的。”我笑,“写好了,给你名字登报。”
他咧嘴一笑,黄牙露出来,低头看笔。我趁机从鞋底暗格抽出微型胶卷,攥在手心。往前一步,假装整理包,弯腰时,把胶卷塞进路边乞儿的竹篮。“给沈先生画画。”我低声说。
乞儿抬头,脏脸上一双眼睛亮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竹篮往怀里收了收。
检查完,我走出十步,听见背后兵喊:“哎,你那笔——”
我没回头。
走到巷尾,我靠墙喘气,手伸进包,摸到那瓶空墨水瓶。周慕云的试探,渡边的计划,都装进去了。可那胶卷,能不能到沈青禾手里?乞儿会不会被拦?我不知道。
我摸出手表,指针指着十一点。离九点,还有十小时。
玉镯贴着腕骨,温着,不烫了。我把它按进空间,又拿出来,再按进去。三秒,不能动。像在称东西。像在试自己能撑多久。
远处军车驶过,车灯扫过墙角,照见半截烧尽的火柴。我蹲下,拾起来,木梗黑,头白,没点过。攥进手心。
我起身,往报馆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凤凰牌墨水,一排蓝,齐整。我盯着看了两秒,抬脚踢碎玻璃,抓起一瓶,塞进包。
店门内,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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