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风把血腥气吹散了,可包里的东西沉得我肩膀发酸。七罐毒气剂在玉镯里震,裂纹顺着胳膊往上爬,像烧红的铁丝扎进皮肉。顾明川蹲在芦苇根那儿,竹笛插着那朵熏黑的雏菊,一句话没有。阿秋撕了衬衫下摆,一圈圈裹我流血的手臂,刚打好结,她突然抬头:“不能去。”
我没吭声。
她手停在半空,声音压低:“你站都快站不住了。”
顾明川把笛子搁腿上,抬头看我。他眼里没劝也没拦,就那么盯着,像盯一堆快灭的火。
我从包里抽出那条染血的绷带,摊在膝盖上。“YH-17”三个字让血泡得发黑。翻出日记一页页对——鸢尾花以前的字,利索,起笔带钩;这行字歪歪扭扭,尾梢拖出颤痕,像人快断气时写的。
不是她写的。
我撕下一页纸,咬着牙写:“查YH-17,不归。”塞进顾明川手里。他接了,没问,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
阿秋没再拦。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包重得压肩。虹口道场,是731在上海的据点,也是惠子最后一次露脸的地方。要是“YH”是实验编号,那记录一定在那儿。
走之前,顾明川靠过来,声音压得低:“最近听风声,有外国人也在查731,不知跟咱们是不是一路人。”
道场在虹口老街尽头,灰瓦黑柱,门楣挂着“武德”匾。晨雾里,几个日本兵在院里练刀,动作齐整,刀划空气的声音像割布。我戴着翻译证,口罩里滴了两滴“夜莺泪”。香水混着薄荷往鼻子里钻,盖住袖口的硝烟和血味。
门口士官抬手让我停。他盯着我胸前的证件,又吸了吸鼻子,皱眉。
我低头扶了扶口罩,手指碰到玉镯。裂纹发烫,像要炸开。
他摆摆手,放行。
我走进院子,廊下挂着樱花标本,一片片贴在玻璃框里,花瓣边泛着青灰。昨天刚换过一批,今天的新花却已枯了一角——有人说过,这些花按实验周期换,换一次,就有一组活人实验结束。
档案室在后堂东边。我借送文件的名头绕过去,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一张桌子,一个铁柜。柜子上了双锁,钥匙不在。
刚想退出,背后传来脚步。
木屐敲地,不急不慢。我转身,惠子站在门口,一身道场女师范的黑服,袖口别着银线绣的樱花,在晨雾里闪。细看,那花形隐约拼出“YH”两个字。她右手搭在刀柄上,左袖鼓着,藏着东西。
“你毁了三个实验点。”她声音冷,“还不够?”
我没答。
她拔刀,光一闪,直劈下来。我侧身躲开,刀锋削断我肩上一缕头发。她不追,反手收刀,右肋空了出来。
我看清楚了——那是故意露的破绽。
我没动。
她盯着我,忽然掀开左袖。一支青霉素针剂别在内衬上,批号跟我上个月从空间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你还用我们给的药。”我嗓子发干。
她不说话,只低声说:“YH不是人名。”顿了顿,“是‘药害第十七号’。”
我心猛地一沉。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院里警铃炸响。
脚步从四面围来。
我转身撞开后窗,翻进武器库。一排铁架靠墙,挂满军刀、长枪、刺刀。我冲到最里头,玉镯烫得钻心。咬破舌尖,血滴在镯面,裂缝张开,我一把把整排铁架往里推。
第一把刀刚没进去,手腕裂口崩开,血顺着小臂流进袖子。第二架、第三架……铁架撞进空间的瞬间,里头传来闷响,像有什么在撞墙。
最后一柄军刀滑进去时,一具裹着毛毯的尸体从架子底下滚出来,砸在地上。
我僵住。
毛毯散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惨白。胸前别着红星徽章,冻得发黑。怀表从他口袋滑出,停在1938年1月17日。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林昭民,苏黎世测绘局。”
阿秋爹的名字。
我蹲下去,手指摸到他衣领里的标签——俄文夹着日文,写着“731-外联-沪西站”。这人不是日军,也不是中国人,是苏联派来的卧底。
门外脚步逼近。
我咬牙站起来,拖尸体往裂缝里塞。刚推进一半,毛毯角勾住铁架,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半截手臂,皮肤蜡白,血管是黑线织成的网,跟渡边办公室照片里的冻伤实验体一模一样。
我猛地合上裂缝,玉镯“咔”一声裂开深缝,血从手肘喷出来。
我撞开侧门,翻出院墙。晨雾没散,我靠在巷角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块表。1938年1月,阿秋爹失踪的月份。他不是死于空袭,是被拖进了731的实验网。
转过街角,邮局门口站着个女人。阴丹士林旗袍,伞尖滴水。她不看我,只把黑皮箱放在长椅上,轻轻推过来。
箱盖微开,《日内瓦公约》的封皮露出来,七国文字烫金印着标题。
她转身走进雨里,没回头。
我打开皮箱,底下压着张纸条:“有些罪行,得靠活着的人来作证。”
我把纸条攥进手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刚走几步,脚边草丛一动。一只灰毛老鼠窜出来,后腿瘸着,右眼浑浊发白。它停在我鞋前,抬头,眼珠转时露出一道细长的缝合线。
我蹲下,从包里摸出玻璃瓶,把它扣进去。瓶壁上,它的爪印和外滩毒气库地上的痕迹一模一样——是逃出来的实验体。
我翻开日记,在“YH-17”旁边写:“非人名,是罪证编号。我们送药,他们造尸。”
笔尖顿住。
远处道场方向,新一批樱花标本被挂上廊柱。花瓣完整,颜色鲜红,可花蕊中心,凝着一滴暗红,像血,又像药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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