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猛地一颠,药箱“哐”地弹开,那张红十字会的证掉下来,滑进我手里。阿秋的手还按在上面,指尖冷得像冰。外头提篮桥的探照灯扫过墙,灰皮剥落的广告墙上,半截旗袍女人的脸一闪而过。她突然翻过证件背面,一行歪字扎进眼里:“B区柜底,第三层,左起第七瓶,勿用。”
我死死捏着药瓶,指节发僵。脑子里来回撞着“37-11-09”这个数字。上一章的情报翻来覆去——B区不是什么监区,是暗号。
天快亮时,我在赛金花的地窖里点起煤油灯,铺开地图。37年11月9日,南京陷落前夜。B区不是编号,是经纬。北纬31,东经121,落点就在外滩公园底下。
阿秋站我身后,剪短的头发蹭着我肩。没出声,只把一瓶香水搁在桌角。玻璃泛着幽蓝,标签写着“夜莺泪”。她靠这味道,放倒过三个特务,就在舞池里。
“防毒面具的橡胶圈,怕酸。”她拧开盖,滴一滴在掌心,“冻伤药里的柠檬醛,能咬穿那层皮。”
我盯着地图上的红圈。松花江的防线和上海的巷子叠在一起。外滩公园早年是英军防空洞,后来日本人改成了花园。地上开花,地下藏毒。
顾明川带着几个孩子在门外等了半个多钟头。手里攥着竹笛,背后插着几根细竹竿。风筝早扎好了,骨架是废电线拧的,蒙的是泡过煤油的布。
“风从东南来,”他说,“风筝能贴着江面飞。烧瓶落点我测了七回,差不了三步。”
我点头,把青霉素塞进帆布包夹层。手腕上的玉镯突然一烫,裂纹里渗出血,顺着小臂往下爬。我咬牙,没去擦。
行动定在第二天清早六点,开园前半小时。
天还黑,我们分三路进。阿秋穿护士服,拎药箱,从正门混。顾明川带人在江边放风筝。我蹲在公园西头的电话亭后头,眼睛盯着通风口。
雾厚,草上全是水。两个日本兵守铁门,戴着防毒面具,枪口朝外。阿秋走近,一个抬手拦。她低头开箱,拿出一瓶药递过去。兵低头闻了闻,摆手放行。
她进门,人影没了。
十分钟过去,通风口没动静。我摸出手表,刚过五点五十。玉镯贴着皮,越来越烫。
忽然,一股薄荷味飘过来。接着是酸,像柠檬皮被掐破。守卫晃了晃头,手摸面具边。一个咳起来,另一个拍他肩,也咳了。
阿秋从侧门闪出,冲我点头。
我吹了声口哨。
江面上传来“嗖”的一声。几只黑风筝贴着水面飞,底下吊着玻璃烧瓶。顾明川站在堤上,竹笛抵嘴,吹出短音。风筝跟着节奏起落,像有根线扯着。
第一只撞上通风口铁栅,瓶子碎了,火油泼了一地。火星一落,“轰”地烧起来。
守卫叫着转身扑火。阿秋翻墙进去。
我绕到后门,撬开锈锁。通道黑,空气里一股刺鼻的氯味。往下走十步,铁门虚着。推开门,是个大库房,一排排铁架,摆满墨绿罐子,标签是骷髅头和日文“毒雾乙型”。
阿秋已经在了。正用剪刀撬一个罐子的阀。我冲过去,压住她手。
“不能开,”我说,“漏一点,外面的人全得死。”
她喘得厉害,头发湿贴额头:“那就搬。”
我解开包,咬破手指,血滴在玉镯上。裂缝张开,像干裂的嘴。罐子推进去时,里面一阵发闷的抖。突然,一条带血的绷带甩出来,砸脚边。炭笔写的字:“YH-17”。我心一紧——YH,是鸢尾花?
我愣住。
YH——鸢尾花?
阿秋弯腰捡起,皱眉。我一把抢过来,塞进包。不能再拖。
我们把剩下的罐子一个个推进去。每塞一个,腕上的裂纹就深一分。到第七个,我跪下了,汗顺着鬓角往领子里流。
最后一罐刚没,头顶有脚步声。我抬头,通风口的火光映出人影。不止一个。
“走!”我拽起阿秋,往通道口冲。
刚到门口,枪响了。子弹打在铁门上,火星乱蹦。阿秋扑过来把我按倒。她拔出鞋跟里的枪,抬手两下。外头闷哼,人倒了。
我撑墙站起来,玉镯的裂纹爬到手肘。阿秋扶我,往园外撤。
顾明川在江堤接应。风筝只剩骨架,散在泥里。他看见我们,挥手喊快走。
我们钻进芦苇,沿河往南。身后,外滩公园的火光烧红半边天。
天亮了点,我靠块石头喘气。阿秋撕了衬衫给我包手腕。血浸透布,一滴一滴落在沙上。
我打开包,拿出那条绷带。“YH-17”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鸢尾花从不受伤,更不会留痕迹。
除非——她已经没了。
阿秋盯着字,忽然说:“这字,不像男人写的。”
我没应。把绷带折好,塞进日记本。本子潮了,字晕了,但那行还在:“舟行逆水,不进则沉。”
顾明川蹲不远处,拿竹笛戳沙地。画了个圈,又画三道线,交在一点。
“烧瓶落得准。”他说。
我望外滩方向,烟还没散。铁门边,一个守卫摘下面具,蹲着干呕。橡胶圈边缘发白,正一块块剥落。
阿秋拧开香水瓶,把剩下的倒进江里。蓝水散开,像一缕烟,没了。
我扶石头站起来,包沉得坠手。七罐毒剂还在镯子里,裂纹爬满表面。每走一步,肋骨就像被锯子拉一下。
江风卷着灰扑在脸上。
顾明川追上来,把竹笛塞我手里。笛孔里插着朵野雏菊,花瓣熏黑了。
我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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