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铁锈味撞在背上,我靠着爱丁顿公寓的墙根滑坐在地。帆布包压着右肩,那块嵌进皮肉的硬物随着呼吸一跳一跳。批号“37-11-09”还在掌心,血干了,裂口在风里发紧。
楼道口的铁门锈死,我掰断半截铜表链,蘸上掌心残血塞进锁孔。三滴“夜莺泪”顺着链子渗进去,锈屑簌簌落下。门开了条缝,我抽回表链,把染血的儿童鞋摆在楼梯转角,鞋尖朝上,铜表链缠在扶手第三节,轻轻一碰就会滑脱。
屋里没开灯。灰尘浮在空气里,像一层灰纱。我摸到客厅中央,手指擦过一架立式钢琴的边角。琴盖上有道划痕,从右上斜到左下,像是匆忙中被高跟鞋跟刮过。
我蹲下,从帆布包取出半块怀表,掰开表壳,将游丝缠在钢琴底部的螺丝上。轻轻一拧,暗格弹出。里面是本泛黄的《拜厄钢琴基础教程》,书页间夹着一张五线谱。
谱纸脆得不敢翻。我拧开最后一瓶“夜莺泪”,滴一滴在煤油灯灯芯上。火苗跳了跳,泛出淡青。我把乐谱悬在火焰上方,两寸距离,不动。音符边缘渐渐泛出暗红,像被火舌舔过。
第一行音符下方浮出数字:**霞飞路47号,库房B-3**。第二行:**12号,C-1**。第三行:**89号,A-2**。不是随机编号,是空间投递点的坐标序列。音符间距越宽,对应库房离主街越远。C大调主音下方标注一行小字:“周二九点,墨水铺开门,货在后仓。”
我盯着那行字。周慕云知道我每周二去霞飞路,却不知道那家墨水铺是第一个空间中转站。阿秋把路线藏在她教学生的第一本教材里,用香水和热力双重锁死。
外面传来铁门晃动。我合上乐谱,塞进红色高跟鞋的鞋跟空腔。鞋跟是空心的,旋开底盖,正好容纳整张谱纸。我把鞋放进钢琴共鸣箱,盖上琴盖。
脚步声上了二楼。三个人,皮鞋,步伐稳,没停顿。军统的搜查节奏。
我退到阳台,铁栏杆锈得厉害。楼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没关。周慕云的人不会只来三个。这是前哨。
玉镯发烫,那块铁嵌得更深。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裂缝从右肩蔓延到左肋,皮肤绷得发亮。不能只吞乐谱。他们会上楼一间间搜,钢琴迟早被撬。
我闭眼,把意识沉进玉镯。裂缝在眼前展开,像一道垂直的伤口。我对着整栋公寓发动能力。砖墙开始虚化,铁窗轮廓模糊,老式电梯的钢缆一根根断开,坠入裂缝。
突然,裂缝深处浮出一条腿。榆木的,打磨光滑,关节处刻着弹痕。是赵连长的义肢。它缓缓抬起,腿骨内侧裂开一道缝,露出内嵌的金属片,上面浮现摩斯电码:**···————······**。
我记下了。S-W-H。苏州河,西岸,货仓。
公寓最后一块砖没入裂缝,我踉跄后退,撞在阳台内墙。玉镯“咔”地一响,像是内部齿轮崩断。眼前发黑,耳朵里灌满杂音。有钢琴的断音,有童声哼唱,调子是苏州评弹《秦淮景》,阿秋最后一次运输前哼过的。
我扯下缠在手腕的旗袍布条,碳化的边缘蹭着裂口,疼得清醒。布条还带着她的香水味,混着硝烟,现在全被“夜莺泪”盖住了。
电台残频在包里震动。我摸出来,天线断了半截,信号微弱。一段电码断续传来:“东京湾……三号试验场……代号‘樱雷’……测试日期未定。”
我盯着巷口的轿车。车门还是开着。风把一张纸片卷出来,贴在轮胎上。是张旧照片,边角烧焦,能看出是百乐门的舞台。阿秋站在聚光灯下,左手扶着钢琴,右耳的翡翠耳坠缺了一角。
我把它塞进帆布包,压在铅舱上面。
巷子另一头传来口哨声,吹的是《渔光曲》。两短一长,是顾明川的暗号节奏,但今天不该他巡线。我抓起高跟鞋,准备从后窗翻出去。
就在这时,钢琴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人弹的。是共鸣箱里的鞋震动,鞋跟空腔与琴弦频率咬合,发出一个孤零零的升C音。
我停住,回头。
琴盖缝隙里,有光渗出来。不是煤油灯的黄,是冷的蓝,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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