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江湾体育场的水泥台阶上,左手贴着玉镯的残片。那圈印子像烧透的火漆,不烫了,也不抖了。阿秋塞进帆布包的香水瓶还热着,我拧开,滴了一滴在断笔尖上。墨混着香,落在《昭和星象辑要》的破纸上,画出个扭成麻花的环——沈青禾教过,这叫莫比乌斯,没头也没尾。
右手耷拉在腿边,五根手指硬得像铁条。我用左手指节敲了下膝盖,指肚蹭过裤料,留下一道灰印。这不是写字的手,但还能动。
顾明川蹲在十米外,把最后一片风筝布塞进竹笛。他抬头看我,没出声,只把笛子横到嘴边,吹了三个音:短,长,短。接头暗号。我点头,把纸折成三角,塞进包里。包底那双带血的童鞋蹭着纸页,鞋尖的磷粉早暗了。
往苏州河走。天没亮透,河面浮着灰雾。北岸桥墩裂了道口子,水泥剥落,钢筋锈得像枯藤。我靠在南岸栏杆上,把玉镯按进裂缝的影子里。水流弯得刚好,只要在南北桥墩之间连成一圈,追踪线就断了。
“声波驻点,第七根灯柱。”我说。
顾明川点头,带六个孩子散开。每人一支磷粉竹笛,音孔里插着野雏菊。站定,齐吹。音波撞在河面,凝出一片死寂区。阿秋沿着护栏走,高跟鞋每踩一步,喷出一缕香水雾。香精混着夜雾,折出重影。
我左手撑地,把裂缝推入苏州河段。水开始倒着转,桥墩的影子扭成麻花,像被什么往下拽。北岸路灯突然亮,光扫过河面,却照不进南岸。有人走过桥头,影子一晃,三秒后从对岸冒出来,脚步方向没变,人却偏了二十米。
第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北岸。抬手,银灰匣子对准我。光如箭射出,撞上南岸栏杆,反弹,擦过他后背,钉进他左肩。他踉跄,再瞄,光直直打中自己闪现的背影——循环了。他跑,可每一步都踩进路径里,影子在两岸来回跳。
第二个特工从东边摸来。没开匣,掏出块金属片,贴上桥墩。震动传来,路径裂了缝。我咬破舌尖,把染血的童鞋扔进去。血渗进褶皱,痛炸开——我看见一个孩子压在瓦砾下,右腿断了,嘴里咬着半块饼干。我撑住,没倒。
裂缝闭合。金属片碎成三截。他抬头,举匣。光打中自己的背影,循环重启。
第三个没靠近。远处蹲下,把匣子埋进土里,接上导线。地面震。路径边缘起波纹,像被外头拽。他在用频率撕结构。
我摘下包,掏出半块铜怀表。表盖里刻着“代我活下去”,赵连长死前塞给我的。按进裂缝边。表针疯转,倒得越来越快。痛又来——山田惠子,爬在731废墟里,左手断指流血,怀里抱着一管磺胺。
路径稳了。
特工的匣子炸了,碎片飞溅。他跪地,右手抽搐。我趁机把整段苏州河推入裂缝。两岸危楼、桥墩、路灯、护栏,连同那三个困在循环里的影子,一寸寸滑进光层。
闭合那刻,裂缝深处浮出一串字:T-07-Σ-44.6N,121.3E。下面一行小字:“时空管理局·观测哨7”。
我伸手,指尖刚碰上,空间猛震。字碎成光点,聚成投影。中央站着个女人。
她穿阴丹士林旗袍,指甲缝里有凤凰牌墨水,手里黑皮箱扣着铜锁。我认得她。
雨雾里忽然飘来一股味,说不清,像铁锈混着烧纸。我心跳一紧,知道要出事。
另一个女人从雨里走出来。银灰斗篷,箱子泛着微光,像里头点着灯。她没看我,直接开箱。全息图升起——一张图纸,环套环,中心刻着“鸢尾花”和原子符号的合体。
我盯着旗袍女人。她不动。
我用断笔蘸墨,在石板上写:“天时不如地利。”
她开口:“地利不如人和。”
斗篷女人却说:“别碰那蓝图。”
我抬头。
“你救不了所有人。”她说,“尤其是你自己。”
旗袍女人抬手,蘸茶水,在石板上画了条运输线。老法子,暗号,规矩。
斗篷女人冷笑,合箱。图没了。
我伸手抓她手腕。她没挣。
斗篷女人从箱底抽张纸,撕下右下角,递来。蓝图残片,线断了,但主结构清。她低声:“别改1945年8月6日。”
我接过。
她转身走。雨里,人淡了。黑皮箱拖出一道光痕,像电波。远处废墟的收音机突然响,杂音后蹦出一句中文:“原子弹投放时间不可变更。”
旗袍女人看着我,慢慢抽出钢笔,蘸茶水,在石板上写最后一行:“你已进入非线性战场。”
我低头看残片。边烧焦了,可那朵鸢尾花完好。折好,塞进包,压在童鞋底下。
阿秋从桥下上来,鞋跟里的勃朗宁已上膛。她看我一眼,又看河面。苏州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明川把竹笛插回腰里,说:“信号断了。”
我摸左肩的裂纹。还在,但不长了。抬头,云裂了道缝,露出一颗星。位置不对。不是北斗,也不是南天极。
它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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