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苏州河的腥气,布条在掌心发烫,“别登船”三字像烙铁压进皮肉。我把它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压在惠子的日记上。耳坠贴着皮肤突突跳,评弹声断了,只剩一片死寂。
外白渡桥东侧三百米,防疫制剂厂的铁门紧闭,伪军在岗哨来回踱步。热感仪架在桥面两侧,红光扫过桥面,像刀片刮过骨头。我解开军服扣子,从夹层取出那罐青霉素,拧开盖子,把药粉抹在内衬和袖口。药液渗进布料,凉意顺着胸口蔓延。渡边的实验记录里写过,Y-1938菌株对同类抗生素载体体温反应极弱——我赌自己这具“宿主”身体,能骗过机器。
雾太浓,桥面看不清脚印。我贴着桥墩滑下河岸,踩进排污口的淤泥。帆布包里的儿童鞋突然卡住铁栅栏,金属摩擦声刺耳。我僵住,左臂裂纹猛地扩张,火辣辣地疼。幻觉冲进来:手术灯下,绿色液体注入静脉,渡边的声音在耳边:“第七代,准备接种。”
左耳耳坠一颤,惠子的声音浮起:“向左三步,踩碎冰面。”
我没时间犹豫,抬脚往前,冰层“咔”地裂开。人顺着斜坡滑进地下管道,泥水灌进鞋口。管道尽头有光,是厂区排水口的格栅。我抽出钢笔,笔尖撬开螺丝,一寸寸挪进去。
车间在地下二层,空气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我贴墙移动,看见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金属推车,车上堆满喷雾罐。标签上印着“防疫喷雾,每日喷洒,保障市民健康”。我靠近一辆推车,拧开一罐,凑近闻——除了药味,还有一丝熟悉的香气。
阿秋用的香水。
我猛地合上盖子。他们用她的气息做诱饵,凡是接触过她遗物的人,靠近喷雾就会引发菌株活性反应。难怪“别登船”……她早知道。
墙上挂着日历,“6.6”被红圈圈出。消毒柜在角落,锁是生物识别。我盯着柜门,掌心裂纹又开始蔓延,幻听钻进来:“第七代血样,匹配成功,权限开放。”
我咬破指尖,血滴在感应区。柜门“咔”地弹开。
防护服是标准尺码,穿好后我取下喷雾罐,用钢笔尖刮下一点液体,滴进随身显微镜。焦距调了两次,视野里浮现出菌落形态——Y-1938,活体培养,浓度超标三十七倍。这不是防疫,是传播。
柜子底层有张纸条,字迹潦草:“火由心生”。我认得这暗号,是地下党接头用的。锅炉室在西翼,燃料槽连着主供汽管,若能引爆,蒸汽会把青霉素雾化,覆盖全厂。
我贴着管道走,左臂裂纹已经爬到肩头,每走一步都像被铁丝绞着神经。锅炉室门口有警报阀,红色按钮裸露在外。我摸出三罐青霉素,拧开盖子,倒进燃料槽。药液沉底,泛起泡沫。再从鞋底抽出那支染血的儿童鞋,塞进警报阀缝隙,压住按钮。
最后一步,点火。
香精遇高温易燃,我撕开一罐香水,洒在燃料槽边缘。打火机划了三次才着,火苗窜起,舔上香精。火焰瞬间腾起,锅炉嗡鸣,压力表指针猛跳。喷淋系统没启动——香精燃烧稳定,未触发高温警报。
蒸汽冲破管道,裹着青霉素药雾喷涌而出。白色云团顺着通风口爬升,弥漫整个车间。喷雾罐在高温下接连爆裂,菌液与药雾在空中对冲,粉白色的雾降下来,像一场雪。
广播突然响了。
“《夜航船》第三卷,第十七页。”周慕云的声音,慢条斯理,“陈记者,你还在写日记吗?”
我没动。他知道我在,正用诗句定位空间波动。我低头看左臂,裂纹在药雾中微微退缩,像是被净化。
撤离通道被封锁,喇叭里宣布“全厂消毒,禁止出入”。我知道那不是消毒,是灭口。
我退回焚化炉通道,铁门半塌,煤渣堆得齐腰。刚躲进去,里面传来一声轻咳。
赛金花坐在角落,披着黑绒毯,翡翠烟嘴夹在指间。她该死在三年前的空袭里。
“你还活着。”我说。
她笑了一下,牙都黑了。“死过一次的人,最知道怎么藏。”
她递来一只红色高跟鞋,鞋跟磨损,但漆面还亮。“阿秋留的。她说,这是开往春天的船票。”
我接过鞋,鞋底温热,像是刚被人穿下。拧开鞋跟,一枚微型地图滑进掌心,标注着几个红点,其中一处写着“转运站”。
我把鞋放进空间,裂纹突然退散一寸,左臂的疼轻了。像是某种回应。
“她没死在江上。”赛金花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她跳船前,把枪塞给一个孩子。”
我抬头,她已经站起身,往煤堆深处走。
“走吧,”她背对着我,“别登船。”
我从另一侧出口爬出,外白渡桥被药雾笼罩,粉白色云团飘在桥面,伪军捂着嘴逃窜。远处,几辆军车正驶来,车头挂着旭日旗。
我贴着桥墩蹲下,把地图塞进帆布包,压在儿童鞋下。耳坠又开始发烫,惠子的声音断续传来:“……她用香水……调换了……喷雾……”
话没说完,裂纹重新爬上左臂。
我站起身,朝桥西走去。军车的灯刺破雾气,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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